作者:William Stottor原文链接:https://loudandclearreviews.com/lois-patino-samsara-interview-director/译者:冬寂網路×××路易斯·帕提诺的第二部长片《轮回》有着三个在主题上彼此相连的部分,第一部分关于老挝的年轻僧人,第三部分则转向了桑给巴尔群岛的一个穆斯林小女孩。而篇幅较少的第二部分如此引人入胜,需要头脑尽可能清醒才能获得最好的体验。在这一部分中,导演路易斯·帕提诺邀请观众闭上眼睛,感受灵魂飞离身体,从而完成轮回的整个过程。
《轮回》剧照
纵观《轮回》,帕提诺通过唯灵论和宗教作为经纬,令我们以一种新的方式观看世界,思考轮回转世和死亡等概念。它和阿彼查邦·韦拉斯哈古的影片(《记忆》)有着一定的相似之处,同样拥有长镜头和缓慢的摄影机运动。《轮回》通过如诗如画,令人回味的方式,考察了世界上的两大宗教——佛教和伊斯兰教,其中对佛教的关注要大于伊斯兰教。视觉和声音设计十分引人注目;叠化和增强的色彩增强了观感。
导演路易斯·帕提诺
最终,影片的效果已经难以用言语表达。《轮回》在伦敦电影节放映后,我们很荣幸地邀请到导演路易斯·帕提诺来聊一聊他的这部新片,探讨影片的宗教和灵魂方面、他的灵感,以及他是如何保证观众并非仅仅是观看者。×××William Stottor(以下简称“W”):《轮回》的创作灵感是什么?路易斯·帕提诺(以下简称“帕提诺”):我很想对电影语言的全新表述保持开放态度,所有的艺术都是无限的;我们可以推进这个边界,将电影引向新的方向,正如贝拉·塔尔或佩德罗·科斯塔等大师曾经作出的努力。多亏了他们,我们才可以以一种广阔的方式理解电影,我想保持谦逊,总是尝试不一样的东西。我对用人类学方式思考生命很感兴趣,不同的文化以有别于西方的方式存在着,不同的群体如何思考生命与死亡,又如何思考来生?我对这个问题很有兴趣。
《红月》剧照
在《红月》(帕提诺的第二部长片)中,我探索了我所在的西班牙加利西亚文化里的死亡,以及幻影、幽灵、灵簿狱(limbo)的概念,这些概念是无形的。于是我开始思考这种无形性,以及如何将这些无形的概念转变为电影?突然间,我萌生了制作一部闭着眼睛看的电影的想法。这次之后,我找到了一本书,名叫《中阴闻教得度》,也就是《西藏度亡经》,这本书从佛教的角度讲述了我们如何找寻到来生。我认为描写佛教世界观之中闭上眼睛前往来生的旅程会非常有趣。W:这就和我下一个关于《轮回》的中间部分的问题有关。我从未在电影之中有过这样的体验。你是否可以详细讲一讲这里,以及背后的制作过程是什么样的吗?
《轮回》剧照
帕提诺:我产生了观众可以闭上双眼的想法,但我也想让他们体验银幕上的光。在《中阴闻教得度》中提到了五颜六色的光辉在这段旅程中指引你,我想过要这么拍,但取决于你在什么样的银幕上看《轮回》,以及屏幕的尺寸、与你的距离等。或许相比颜色,更能被体验的是光,所以我决定聚焦于明/暗变化,完全遵循《中阴闻教得度》上面所说的同样是不可能的,所以在这一层面上,我的创作很自由。
詹姆斯·特瑞尔作品《全域装置》(2017)
我也受到加利福尼亚州的一位光学艺术家詹姆斯·特瑞尔的作品的影响,他将美术馆转变为无限之光的空间,你无法理解空间,且目光中并无可及之物,特瑞尔使用了色彩的渐暗,所以看上去就像是你在光之中呼吸。这一艺术体验很是触动我,我想再现这种体验。所以影片中间和结尾部分出现了频闪的光,但也会减慢,淡出。W:可以再详细地说一说《轮回》的三段结构吗?
《轮回》剧照
帕提诺:最开始出现的是《轮回》的中间段落,这段是我看完《中阴闻教得度》之后想要将来生之旅和闭上双眼联系起来。我已经有了结构,也有了老挝和桑给巴尔,我用了两个摄影指导(毛罗·赫塞和杰西卡·萨拉·林兰德)两个人各在一个地方拍。我希望呈现出转世前后完全不同的关于现实的感觉。而音效师(哈比尔·埃尔基齐亚)则是同一个人跑了两个不同的地方。声音是影像的灵魂,它仍然存在于作为身体的影像之中。
《轮回》剧照
三段叙事正是为此而设计:对于我们如何思考生与死的一次对比性,开放性的探索。通过将转世之后设定为动物,我得以表现出对于生命与世界截然不同的理解,不仅处于文化角度,也出于动物的角度。我也充分意识到了我身为来到这些地方的欧洲白人男性的身份,但我们尽可能地反映了基于纪录的元素,不让我们自己的观点对此进行污染,我们更多的是倾听,并试图理解这些生活方式。W:你是怎么找到的拍摄地和演员?
《轮回》剧照:年老的老挝女人
帕提诺:《轮回》里面只有一个专业演员:老挝的那个年老的女人。找到愿意扮演重病濒死的角色的演员并不容易,因为他们的泛灵论信仰,所以他们觉得出演这样的角色会不吉利。所以为了这个角色,我找到了一个专业演员,让她和业余演员对戏。在拍摄之后,我们作了法,为她的家人和邻人祈福。W:这自然是一个敏感题材,为了以关切和尊重的态度拍摄这些宗教,你都做了哪些的研究工作,它们又是如何体现在影片之中的?帕提诺:《轮回》一开始就是为了体现多元文化性,以及对不同视角下的生命与死亡的概念的对比。在每个国家(老挝和桑给巴尔),我们都参与了我们所描绘的社群,我们想要和他们对话,理解他们的恐惧与欲望。我们也试着探索佛教的不同宗派。比如一些宗派认为转世是立刻完成的,老挝的国教就是这样认为的,但这和《轮回》中间部分相悖。老挝还有一些人认为转世需要一些时间。我也对那位老妇想要转世成为动物很感兴趣,因为在官方意义上的佛教,转世成动物被视为“低下的”,而我的思考不想被宗教限制住,而是想用一种唯灵论的方式思考。
《轮回》剧照
我们身上都存在着灵魂的,超验的层次。你可以在我们的宗教之中感受到这一点,但它本身是超越任何宗教的。我想展现的是选择的自由,是理解你的灵魂的自由。你应该通过其他的文化知晓,理解这一点,这也是我想在《轮回》之中试图展现的。我们的生活是一样的,但是却存在着各式各样的文化框架。W:在《轮回》之中,观看者更像是参与者。有一段描绘了两个年轻的僧人看着一棵树,他们在想树侧过来是什么样子。而你使用了一个固定的,模仿其视点的镜头,该镜头持续了几分钟。你在这样的影像时刻之外有没有什么思考,你是否想要将观众提高到高于纯粹的观看者的地位?帕提诺:对于我而言,电影是一种体验,传统纪录片和更具创造力的纪录片的最大区别就是如何处理“体验”的概念,纪录片不仅仅是传递信息,也包括让观看者体验其自身的时间和空间,与主体共同存在于此。而在你刚刚提到的片段中,这位僧人想要教导他的师弟,我希望观看者也能体会到这一点,体验到僧人的感受。这段话非常重要,探索了灵魂的本质含义,这在很多宗教经典,包括《中阴闻教得度》中有所体现。那个年轻的僧人说,“把所有的光都看作是你自己的光,把所有的声音都看作是你自己的声音。”
《轮回》剧照:年老的老挝女人
我的所有电影都围绕着这样的一个想法进行:我们都是彼此相联的。一个年轻的僧人同样引导了其他僧人将自身置于河面上的树枝的位置,体验这根树枝的喜怒哀乐。W:更为广泛意义上来讲,你想从这部电影之中获得什么?影片自然是因人而异,不过对我而言,它让我思考了灵魂和转世的问题。让我以一种不同的方式观照世界。帕提诺:在我上一部作品中已经探讨了这些问题。一方面,我希望人们能看到自身心智之中的灵魂层面,我们都拥有这样的层面。有时更为隐蔽,或者说我们想要听到更多。我不信教,但我能从生机论和唯灵论的角度上感受这一点。《轮回》或许提醒了我们自身的灵魂层面。正如我之前所说,对我而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试着打开对于如何生活的理解的视角,理解不同的文化框架如何改变。我们应当对文化多样性感到庆贺。而我唯一的担忧在于因为西方文化过多出现在银幕上,因此我们的世界就会变得少了几分丰富。W:你早先提到了你总是试图扩展电影以及其古典意义上的形式和风格的边界,是否可以更详细地说明一下这一点吗?影片的中间部分是突破性的,正如你所说,可能性是无限的!
马克·罗斯科《无题》
帕提诺:千真万确!如今有创造性的画家和作家仍大有人在,当马克·罗斯科这样的艺术家试图进行一些创造,我们就可以以新的角度理解事物。对于世界或现实新的经验可以为我们带来新的想法、思想与感受。法国的一位名叫多米尼克·纳格兹的影评人曾说:“另一种表现方式会带来另一种思考方式。”这也正是为什么我试图寻找或探索新的电影语言。
《死亡海岸》剧照
我试图关注电影的形式层面,并更多将其同哲学层面联系起来。在很多短片,以及《死亡海岸》(帕提诺的第一部长片)中,我探索了距离。我拍下了风景镜头,里面很远很远的位置有人影,但是我们却可以在很近的地方听到他们的声音。很多时候,你会做很多这样的事情,但只有在此之后才能明白其含义。含义从组织声音、影像与剪辑的新方式之中诞生。-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