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之园

之前看小英格兰的影评，有这么一句说的是安哲罗普洛斯笔下的个人悲剧是时代悲剧的一个针尖，在看这部片的时候反复体会到这样的一种感情。故事从学生运动开始然后铺开了细细讲悲剧如何发生，最后收拢起来一顿痛哭，有意思的是前序群演戏表现得细致入微但最后的结局倒是有所减分，毕竟最后还要把场景分割开各吵各的实在是没有捻起来重击的那种力量。而在之后的《二十四只眼睛》的结局集合的暴击倒是相比之下更具震撼力。但是细细品来这片也不是一锅粥乱炖的。换句话说，其中的每个人的痛苦都是时代悲剧的一个针尖，大家的悲剧在学园这个地方汇聚然后爆发——无论是红的信仰 反叛、网球女的人生自由，甚至女教师的个人惨痛经历（和晨间剧《花子与安妮》里的老师真是一模一样）、男教师的无奈（全片基本就他还能站学生角度想想，虽然各种被霸凌）——其实都是战后日本变革带来的新旧交换时间差之间的沉闷又痛苦的蜕变过程带来的个人悲剧。而女主则是站在她们中间最不起眼、看似最难以出现什么冲突的人（以至于暴动后大家都认为她只是想好好学习），而选择这样一个角色去承受最大的痛苦最终自杀，也算是极秒的一笔，强烈的反差更能凸显出此轮悲剧的冲击性——虽然女主自身的歇斯底里真的有点难以让人理解——硬说的话，就像《二十四只眼睛》里的那样，女性更多情感化产生的独特视角？相较于红的幼稚理想主义、好友的纯享乐主义、以及其他各人所有的诉求，女主更具备了时代下最普通的特质，追求爱情却被包办婚姻捆绑，想通过学习出路自己工作和男主在一起靠自己生活，然而就像在老家那段所讲述的那样，为什么悲剧总是发生在Himeji的女人身上，因为这即是多少年来压在女性头上的社会束缚的悲剧。虽然最后搞得有点像《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每个人受害者又是这次一锅粥事件的沉默加害者，但撇开结尾的话，前面细节的力量仍然做得非常好，除了路过学生，几乎每个人的人物都非常鲜明，实在是本假期刷得最有意思的片了……

出石芳江从宿舍楼顶一跃而下时，正伦女子大学的樱花正开得烂漫。木下惠介用这个残酷的抒情画面，宣告了日本战后保守教育与新兴左翼思潮的终极碰撞。这部1954年的作品，豆瓣7.5分，常被贴上“学生运动预言”标签——影片的拍摄动机是1954年轰动日本的近江绢系公司女工罢工事件，但木下惠介将舞台搬到了大学，刻意把阶级矛盾转化为性别与代际冲突。村野明子这个角色堪称“理想主义者的反面教材”：她高喊自由解放，却用煽动和道德绑架逼迫同伴就范；她批判封建家长制，自己却享受着捐赠人之女的特权。当激进演讲换来的是芳江的尸体时，观众不得不质问：反叛的正义性是否足以豁免手段的冲突？木下惠介没有给出答案。他用大量空镜头里的和服、庭院、茶道仪式，强调保守制度的“美学暴力”——越是优雅精致，越是窒息人性。而芳江之死前的独白长镜头，几乎是对后来大岛渚《感官世界》式美学的预演。有趣的是，大岛渚上世纪60年代的新左翼激进作品确实受到本片直接影响，木下惠介却始终保持距离：他让明子最后褪去激昂，在废墟中露出一丝迷茫，这就今天的观众或许觉得剧情有些说教，但想想那是1954年——麦卡锡主义尚未退潮，日本学生运动还在萌芽。能在一部商业片里同时批判保守势力和激进幼稚病，木下惠介的勇气和清醒，比许多事后诸葛亮式的左翼电影更值得尊敬。芳江的樱花落了，但那个问题还在：我们砸碎旧世界时，是否准备好了迎接新世界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