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没领略过邵氏。李翰祥胡金铨楚原,有的没的也瞄过几眼,却从没像这次一样栽得那么狠。张大师确然是个真汉子,老契爷,却也是‘精神上的同性恋’,靠导筒满足自己意淫梦的猥琐胖大叔。谁知老天还偏对他慷慨,在最好的年华把香港影史上空前绝后‘漂亮的一对’送到他手里,任他栽培,随他调教。岂能不美?岂能不妙?抓到的第一个便是《大决斗》,开场三分钟张导便憋不住地祭出了自己的缪斯——切莫以为那是当时敞胸露怀、明艳无双的狄先生。那时的姜大卫,面相阴郁而神色清发,肩只有一指腰只有一把,还偏偏随手就抓了把能挡住自己大半边脸的飞刀。我看到他手上翠玉扳指一闪,便忍不住猜当时坐在监视器后面的张胖子也一定是如我现在这般发着这少年人的花痴。张彻的片,情节一定不绕弯,镜头一定不装逼,结构一定不多线,但一遇到他钟爱的‘契仔’气场全开,他一定沉得下心来把味道蕴足、花样玩够、口水流干。《大决斗》固然是如此。无非是江湖恩怨,狄先生的义父要杀对头一个措手不及,便请了有名的‘好手’姜先生来助阵,料想再加上自己用刀无双的义子,定能杀他个白茫茫大地真XX。结果到了真火拼的时候,只见狄先生精赤了上身手擎双刀,血肉横飞中杀得好一个痛快卖力,姜先生却只拈着一把小刀施施然走路,逢人只需一划或一戳,决不肯多费劲。打得烦了,随手用扇子把对手点倒,走开来把血痕淋漓的薄刃服服贴贴收到袖里。——诸位看官,须知当时及以后,狄先生都如旁的打手一般将随身兵刃挂在腰间,唯有姜先生,却是如书生释卷一般袖起。张老师的偏心,真是唯恐人不知。一场戏下来,我并没有如大德前辈们一般看到狄姜出现在同一帧画面里就血脉贲张。正想是遇到如此强大的雄性气场腐魂瘫软了吧,遇到这样假戏也有真戏也做的绝色都勃不起来。谁知张老师居然就听到了三十余年后一个小腐女的心声,及时出手,千斤变四两——姜先生脚下有个没死的小喽罗要趁势偷袭,狄先生一声‘小心’,转头便料理干净。姜先生回头,两人一笑,一曰:‘好刀法’,一曰:‘过得去’。电光火石一瞬,好似霹雳‘啪擦’划过。顿时天清地朗,我心里明镜般亮了。” ——题记,摘自旧作<同人男的最高境界>不记得什么时候看Nolan评演员,说到Al Pacino,言语之间似乎评价并不高,说其匪气重,有杀气而不霸气,不如Robert De Niro远甚,是典型好莱坞影星。乍一读未免不愤(好歹像模像样地爱过这老爷子,怎么就这么不堪了),仔细想想,回看一眼《教父》1,信然,释然。即便当年Al小爷容光盛放,眼神凌厉手脚利落,于灵醒上仍是有缺。凝重沉痛的场景颇能游刃,灵动轻巧的神采却极少。不能说不好,只是那般的美貌,终于没有激起多少让人能细细咀嚼的心动,恍惚间还是可惜。就好似熹微时与一美人擦身而过,那花容芳芬,目之嗅之固然使人赞叹,然赞则赞已,脚下步数不乱,依旧是稳稳前行。试想,若惊于其色之后,两相交错之前,有“临去前秋波那一转”的勾魂一眼,那又何止是赞叹,又如何能续行——恐怕多年以后在某个熹微时分想起这一刻,依然是心惊不已,神思缠绵。Al终究是没给出这一刻。同是方法派大哥,同样是在成名作里的表现,Marlon Brando则大为不同。如果说Al在《教父》里终其一片未有那一转,则Marlon在《欲望号街车》中时刻几乎都在积蓄和发散着那一转。后者在片中容貌身段也值最盛之时,喜怒哀乐皆有其风姿,即使是衣衫褴褛地哭喊“Stella!”,也有粗砺的惊人的漂亮。但哪怕只是粗粗一看,也知道他哪里只是漂亮。喜怒哀乐间那灵动激荡之气几乎是嘶嘶地四处乱窜,哪怕他暴怒之下伸手砸了盘子,也有劲力从他一条眉毛窜到另一条眉毛上去。他又岂是有心勾引观众——正如莺莺“那一转”又岂是有心勾引张生?——然而他心活情动,无意间泄漏出来就牵引得观者欲罢不能,这便是所谓“天生一段风流态度”了。要说起这“天生一段风流态度”,当然我最近最有感慨的就是小Bale了。本来我觉得他演小蝙实在说不上咋的,Nolan纯粹是怕演员把他电影的戏给抢了(虽然后来Heath也把他电影的戏抢了不少,但他看在人X为大的份上少下了些剪刀......),对于小Bale就没怎么好好栽培。要说皮相,Bale比几个老蝙蝠也少华丽太多,老Clooney现在也比他端正好些呢。如果要拼暗黑呢,他又时不时露出puppy eye来,让人敬畏的表情卡在一半。本来我就准备给他打个七十吧,前几天终于把《机械师》翻出来看了,顿时把分数往上提了至少十五。小Bale就不该演什么黑暗贵公子嘛,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就该去演冷硬派底层深沉青年,必须精神分裂再加强迫症那种,女友可不能是名模女明星而必须是妓女,开的可不能是兰博基尼蝙蝠车而必须是大卡,家里可不能有忠诚善良的英国老管家而必须有一往外冒血水的冰箱。这么一安排顿时什么都对劲了,Bale的风情也出来了——我的意思是说,就算没有漂亮,也可以有“那一转”,也可以有那一眼。那是演员的气韵和活泛,是一种不自觉不自主的魅力,是把任何场景任何时段都变成“正确的时间和正确的地点”的,怎么说呢,妖气。要发出这样的一瞬而没有这样的灵动气色,怎么美丽怎么用力怎么使劲都是白搭。Bale演小蝙和Bruce Wayne便是怎么也不合适的用力,他几乎无法发散出自己原本的气场,一遇到“机械师”这角色他便合适了,便妩媚了,便灵动了,便有了风流的态度和那勾魂的令人难忘的一眼,真令人拍案称奇。当然,我最爱的“风流态度”,还是那一对老头子。刚刚又去翻《刺马》,竟忽然发现血案发生后马新贻重逢张汶祥,明知对方是来报仇,脸上却真是欣欣然懵懵然的神色,仿佛旧情人久别偶遇,狂喜之下以至于木然不能相认一般。我一向以为狄龙美丽却木讷,这时的眼色却真不愧于“临去秋波”,让人心动许久。至于那时的姜大卫,更不多说——只要有狄龙和张彻,这个尖削而悲愤的凉薄少年便光华万丈令人不敢逼视,劲力充沛令人自惭暗弱。米粒之珠,忽成日月,化邵氏的假布景呆龙套女猪脚烂剧本等诸多“腐朽”为神奇,正如开头那题记一般。忽又想念起“万金油”谷峰老师,又何尝不是如此。唏嘘,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