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了剧,有些地方觉得没讲清楚,就去读了原作漫画,发现清水玲子在这些问题上也只是涉足,然后就停在那里了。一、观看你所爱之人的大脑剧中和漫画中都有这个情节:薪独自在搜查室,观看铃木的大脑,铃木生前所见的一切,全部呈现在他眼前,毫无保留。年少的时候,我也有过这样的幻想:爱一个人,我想要知道对方的一切,我想要用我的一生,坐在屏幕前,把对方的一生,每个瞬间,全部看完。

但当我逐渐长大,我明白了,如果我真的那样做了,我就不会再爱他了。爱之所以成立,很大一部分来自于:不被完全知道,被保留的沉默,未被观看的角落。而将每一个角落全部扫描暴露出来,这不是亲密,这是暴力,这是全景监控。这会让爱瓦解,分崩离析。观看所爱之人的一切,等于毁灭这份爱。而且观看是一种对方不能拒绝的占有,也是一种自己无法撤回的侵入,那意味着,一旦发生,就无法挽回,你无法再回到没看过的从前。这是一种绝对的改变。在地下室看过铃木的大脑之后的薪,跟走进那个房间之前的他,肯定不会再是同一个人了。但电视剧(和漫画)对这个问题的处理是功能性的,就是为了让薪能够通过铃木大脑间接地看到贝沼,同时能明白铃木用枪指着他的动机。然后就没有了,看不出他对此受到了什么影响。——可那是他最爱的人的大脑啊!

season0(最高机密漫画的前传)第一卷中讲了铃木和薪的相遇,他们共同的目标,他们经历的事件,还有当薪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那天夜里,铃木在深夜打的士开来到他的身边,铃木看着薪,感到“如果你会那样笑,再多夜间加成(打车费)我也愿意支付”。扮演薪的板垣李光人在读到这句话的时候哭了,我虽然没有哭,但也非常受到触动。因为我已经知道了,说这句话的人,真的会用一生去支付,最终支付到极限——生命。我亲眼看到,这个人一步一步把自己的人生押上去,而我知道,押注的结果是必输。我站在时间的尽头,看着悲剧的开始,这个未来必然到来的支付,将以这个人的一切用来清算。清水玲子没有画出来,富士电视台也没有拍出来,薪在地下室中,在屏幕上回望这一刻的画面。他会看着屏幕上铃木视线中的自己,听到铃木曾经对他做出的承诺,屏幕中的铃木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在那个时候的铃木是幸福的,相信他的支付是值得的,而屏幕外的薪知道了,你要支付的不是夜间加成,是你的生命,而我将亲自收款。那一刻的那个画面,将是何等的残酷,又何等的美丽二、看了一个人的脑,就会继承那个人的念 剧和漫画都经常提到的这个设定,似乎青木对于雪子产生的情愫,就是来源于此,他看了铃木的脑,因为铃木爱着雪子,所以他被影响,或者说继承了铃木的那份心情,这有点像eva里薰和绫波丽某种形式上的“混合”后,绫波丽对真嗣的情感残留在了薰的感觉上,他感觉到“胸口那种粘稠的,热的”。


但是这个设定发展下去怎么解释呢?青木看到了铃木的脑子,从铃木的视角看到了贝沼的脑子,这跟俄罗斯套娃一样是可以继续往上追溯的吗?那贝沼的脑岂不是会通过铃木来对他产生影响,那他应该跟泷泽一样,被影响到对薪产生扭曲的爱意,以至于想要被薪杀死啊。如果这个链条不成立,那他为什么又被影响而爱上雪子了呢。还是说这个影响只到了第一层,只有铃木的脑对他的影响。作者在后续剧情里只用了很草率的几个分镜来表现青木的困惑:他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来自于自己,还是来自于铃木的脑,可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困惑不是吗,就像《万神殿》的克隆体面对的困境一样,我的爱是否是我? 我的选择是否被死者操控? 我是否只是他人意志的延伸? 一旦你接受这个设定,就必须接受:自我是可以被污染、混合、继承的。 这个“继承他人之念”的设定让我感到完全成为了三角恋的导电工具,纯粹就是为了让青木走向雪子,就像命运的轮回一样,让三个人物回归到三角的位置,让薪站在窗边完成他的旁观,让他的“最高机密”——他对铃木和青木无法言说的爱,这份“无法言说”得以成立。 甚至于,我感觉清水玲子都没有想过,自己的想法可能不是源自自己,这是一种怎样的对自我存在本身的动摇,这是何等的恐怖。因为青木在有了这样的怀疑之后,居然接着就带雪子见家长张罗着结婚了,这让我诧异,这是一个处于这种困境中的人会做出的选择吗?我感到后续的走向莫名其妙。因为如果青木真的理解了自己所面对的困境,他至少会经历其中之一:1,宕机“如果我的欲望不是我的,我凭什么做决定?”2逃避,“我不能把一个人拖进一个可能不属于我的人生。”3,解体“我是否只是一个被死者操纵的容器?”但清水玲子一个都没写。她直接让青木跳到了:“那就顺着这条线走下去吧。”三、你有没有权利看一个人的脑仅从科幻角度来说,《最高机密》的设定显然是“不够硬”的,从剧中盲人的脑就扫描不了就看得出来,作者根本对神经科学可以说是毫无概念,也没有兴趣,清水玲子关心的是“无法被说出口的爱,却被强行读取”,而你应不应该去看,又有没有资格去看,被迫观看,是否是一种暴力。薪在最开始的时候就为这个问题困扰过,他感到痛苦,因为他窥探他人的秘密,却没有拯救到谁,他只是暴力的执行者,但铃木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他就好了,这个问题就被搁置了,铃木提供了类似情感创可贴一样的作用。后续绢子案也通过少女的口质疑了这项技术的伦理性,但是也就只是说了这几句,又没有然后了。接着就到了青木的姐姐被杀,青木被母亲责骂,都是你看死人的脑子,才会让姐姐被害,都是你的错,青木也目睹了姐姐被取脑后头颅的缝线,这难道不会产生对这个技术本身的正当性的质疑吗?他已经切身体会过,这种技术这种制度本身的残忍——“我爱的人被你们像物件一样打开过” 他甚至还应当接受他母亲的斥责,去认同这一切都是他的错,去痛恨自己,去后悔,因为他在故事设定中就是这么一个正直的人,但是他痛苦好像是痛苦了,但后续就是想抓到凶手,姐姐的死亡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堆燃料。姐姐的死,不再是:“这个制度是否本质上是暴力的?”而被压缩成:“青木这个好人,又多背负了一层悲伤。” 他对于“取脑观看的暴力性”,姐姐遭受的是否是自己做了不义之事的“报应”,这些困扰好像全都没有了。甚至更自私也更符合人性一点,他难道不应该怪罪薪,痛恨薪,因为是薪的存在让犯罪团伙盯上了他姐姐,虽然这是不理性的,但情感本身就是不理性。但是很遗憾,漫画和剧都走向了爱能拯救一切的happy ending,对这个技术,对这个制度的伦理思考也全都不见了,大家好像全都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似乎清水玲子只敢让爱残酷,而不敢继续说出,任何一个人的大脑是绝对的禁区,观看他人的秘密,将它公之于众,这件事本身比爱更加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