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 FIRST青年电影展「导筒」特别报道

前言:《“妖怪”秘密》作为本届FIRST青年电影展的主竞赛剧情长片竞赛单元的“惊人首作”作品,在今年的展映单元得到了不少关注。在昨日的青年电影盛典中,本片最终获得了主竞赛单元评委会荣誉。
评委会推介语:影片富于棱角,具有强大的感官冲击力,人物、故事、表演、剪辑共同发挥作用,构筑出一个充满欲望和力量的小镇世界,叙事线索时而交织时而分离,控制有度,而其内在的创作精神果决、勇敢、坚定,代表着新生创作者的强大活力。FIRST电影市场评审会评审梁静、一号人物杨皓宇、行业电影人王丽坤为导演陈彦彬授予荣誉,陈彦彬表示:“这项荣誉是电影给我的一个拥抱,我等了好久。感谢家人和团队里的战友,是我们所有人付出的努力得到了这部来之不易的电影。感谢家乡和老家的神树,保佑我们拍摄的时候没有蚊子。”

影片深化西南贵州地区的在地化叙事,将黑色电影的冷峻暴力和青春片的暧昧情愫相结合。在此基础上,导演不断化用自身的多民族创作背景和当地神秘主义民俗叙事,加之以迷幻的长镜头调度和配乐氛围营造,让故事在亦真亦幻的虚实间绵延复始。影片也得以在今年主竞赛长片中脱颖而出,摘得评委会荣誉,博取评委及观众认可。现在影片已获得龙标,导演正在争取让影片尽快在其他节展和院线与观众相见,以此共感这场夏日恋曲。

张婧仪推介微博截图
采访人:林希畅 杜晋宇受访人:(导演)陈彦彬 (主演)杨宇鑫稿件整理:杜晋宇 林希畅作品简介
《“妖怪”秘密》Sailing Song of June导演、编剧:陈彦彬
剧情简介:回乡躲债的陈然意外结识了外号“妖怪”的神秘女孩谭霖雯。随着父亲失踪,让陈然铭记一生的传奇故事也就此拉开序幕…专访正文导演提问部分:Q:您最初的创作动机是什么?片名灵感来源是哪里?‘’妖怪‘’是指女主,那秘密是指什么?陈彦彬:这个片子是在我大学时期就想过拍的,在2020年刚好有一个公司说要投我拍一部片子,当我们在筹备的时候,他那个资金链断了没钱了,迫于无奈撤资了。但我这边前期都准备好了,我就说那自己掏钱拍吧。之所以用妖怪命名,是因为我们女主角的绰号叫“妖怪”,“秘密”就是我们电影要讲的故事。 创作背景和动机是之前在贵州有一个小女孩,她的妈妈去土诊所输液,可能针头消毒没消干净,就染上了一种传染病。她把所有医院都跑尽了,就是治不好。走投无路的时候只能去找巫医,但是那个巫医又不靠谱,说要找最纯洁、最干净的血去洗掉你自己血液里边的病毒才行,她看了一圈就是她的女儿最合适。她把女儿的手和自己的手割开,然后用两只手的血液融合,企图这样把自己的血液洗干净。但是事与愿违,不仅她没有被洗干净,甚至把病毒也传染给了她的女儿,那像传染病在小地方很快就会传开,大家都会对她们母女避而不及,也会有一些风言风语。这个故事也就成了我这个片子里女主角的身世背景,也是一大创作动机。
《“妖怪”秘密》剧照
Q:影片里面它有一些设定很有意思,比如说女主提到她的父亲是背死人的‘’水鬼‘’,这个设定有什么现实的参考?陈彦彬:它是完全基于现实的,其实这个剧本也是基于写实做的。我们那边把捞尸体的潜水员就叫做水鬼,他们带着重型的潜水装置,然后有一个呼吸的大的管子可以通到地面上,穿着盔甲一样重的直接可以踩到水下的设备。一般溺亡的人他们都会去负责打捞,并以此为生,这就叫水鬼,算是贵州的一个特色。Q:您平时喜欢什么类型的电影?或者说创作有没有受到其他电影的影响,比如我看到片子,视听风格也有点台湾黑帮片的感觉。陈彦彬:台湾的片子我确实看过,比如杨德昌的电影,《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一一》都是我很喜欢的片子,他的所有片子我都挺喜欢的,然后特定的台湾的黑帮片没有太多的看过。 《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对我在电影的认知上面影响很大,那会儿我念高中。我喜欢的导演还有达内兄弟,喜欢他的写实,他的电影永远是在关照着人物。他的电影的结局也是好像什么都没有变,但是主人公的心境发生变化了。他即将要展开新的人生,或者要迎来我们预计的结局的时候,故事就戛然而止了。但是他该给的信息量都给到了,不是说让你去在白纸上作画,而是给了一个线索。 我其实还喜欢一个导演叫朱赛佩·托纳多雷,我很喜欢他,他是影响我去学导演的一个重要因素,他的《天堂电影院》以及三部曲,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电影。
《“妖怪”秘密》剧照
Q:影片的情绪很强烈,然后包括他很愤怒,然后又很压抑,你们是特意做出这个设计,让观众陷入这种情绪吗?还是说你们就是在确定某个场景的时候,让这些情绪自然地被调动起来。陈彦彬:因为剧本是基于我从小生长的地方去创作的,比如说陈然这个角色其实一开始出场不是特别爱说话,因为他单亲家庭被老师针对。他只是隐忍,但是状态其实是有反抗的。所以他经历了那些事之后,还妄想拿着一把刀去让所谓的那些恶人去警察局接受调查,这也是他的一个转变,也是遇到谭霖雯以后得到的勇气。
《“妖怪”秘密》剧照
Q:有了解到您是布依族,您少数民族的这个身份就有对你电影里的一些设定有什么影响吗?陈彦彬:我的爷爷是布依族,我奶奶那边是仡佬族,我的母亲是土家族,所以我在多民族文化的环境下成长,民族对我的影响可能更多的是一种传说,我举个例子,比如说我们那边的少数民族有传说是蝴蝶妈妈跟河里边的鱼吐的泡泡,结合生下来的孩子变成了那个民族。这种传说是我在别的文化里边很少见到的,因为我在别的文化里边都是见到的是两种生物结合在一起。 这些观念可能这些会影响到我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吧,就像南美作家一定会受那些当地传说影响,所以他会觉得有魔幻现实主义,他们相信现实里和这些传说有分不开的联系。 在我老家这边,我的奶奶她们就是会走很远很远的路去祭奠一个东西,比如我电影里面的神树。因为这种自然崇拜是最古早的、最古老的自然崇拜。相当于是他在所谓的人形的宗教信仰、神的宗教信仰之前就有的树、太阳、对自然的崇拜。在我的片子里边儿,不管是神佛还是妖,归结起来都是人们内心的期许和支撑,或者是对现实的期许和支撑,因为这些东西都是基于能带给他能量的东西。 Q:电影里面的陈永忠老师,然后他是就是毕贛的贵州在地化创作中很重要的一环。他在影片中的表演也让人非常印象深刻,您和他是怎样达成的这个合作?陈彦彬:跟陈永忠老师合作确实是一个很荣幸也很幸运的事情,这是我们第一次合作。陈永忠老师他是一个非常自然的演员,我跟陈永忠老师有共同的朋友,通过这个朋友,他看到了这个剧本,也得到了他的认可,自然地达成了这个合作。基于这个基础上,我们并没有做任何的调整和修改。我觉得陈永忠老师其实适配很多角色,因为他的形象很有质感,而且他并没有那种套路化的表演,我所要做的就是让他松弛下来。
陈永忠老师
Q:影片的声音设计和配乐很有意思,您在声音这方面是怎么跟团队去沟通实现以下的效果的?陈彦彬:声音的话,主要有三方面,第一就是前期的录音,我们还是想基于现场声。因为我们是从六月份开始拍的,像蝉鸣、知了和风声,这些环境音,我们都基于现实去录制的。 第二就是配乐,我们跟丁可老师合作,当时我就跟他沟通,确定用电子乐去做,然后去寻找一种又是梦又是水的声音,贴合这个影片迷幻的氛围,后来我们最终确定了现在的旋律、节奏以及音色。 另外就是一些音效的处理,这个是张金岩老师做的。因为后来电影节需求,我们后期需要调整,有一部分是我自己做的,就是敲敲铁栏杆的那种声音,我觉得这种铺垫会很有氛围,因为我自己玩音乐,也组过乐队,所以录音这些还是比较擅长的。
《“妖怪”秘密》剧照
Q:这次在主竞赛单元被选为惊人首作,然后也取得了一定关注和认可。您对影片接下来的期待是什么?鉴于这个影片时长和目前的院线生态,你觉得您得作品跟观众见面的好的方式是什么?陈彦彬:我其实对这个片子的期待。我当然期待更多人能看到它,然后让它去拥抱更多喜欢他的人,或者是它能治愈的一些人。院线期待的话,我当然是希望能在院线见到它,我也会很真诚的去推荐这部电影,也会真诚的去寻找他的合作伙伴,那么最好的见面方式当然是在影院里,我们跟着陈然和谭霖雯,度过在那个夏天属于他们自己相对松弛而美好的时光。
关于谭霖雯在KTV“显灵”的传说由来,一张贴KTV的感谢信
FIRST这个节展也是因为我的朋友刚好给我聊起这个,我们才投递的。我其实对节展的流程不太了解,之后会研究的,之前太闭门造车了,这次FIRST的机会很好,认识了很多业界的朋友。 我的创投是拍完片子后报名了海南国际电影节,也没报什么希望,结果就选上了,去了一趟。那会儿也什么都不懂,就相当于在那儿住了几天,讲好自己的提案就行了。后来又去了两个WIP,北京电影节和意大利远东电影节的WIP,这些电影节展的创投对我片子走出来也有很大的帮助。 Q:影片里有很多镜头都是窄空间的拍摄,这样对调度方式是一大考验,您在可以分享一下具体的镜头设计吗?陈彦彬:因为我在写这个片子的时候,我就在想我要做的现实一点,那我就想用接近人眼睛的感觉去关照我的人物,比如说50mm左右的焦段做一个小空间的跟随感。这样我觉得一些临场感会更加强,然后人物的情绪也能更容易被观众感知到,所以这是我的一个选择。确实也是我很喜欢的一种拍摄方式。
《“妖怪”秘密》剧照
Q:可以再聊一下您的创作吗?比如比较那种难忘的点,或者说印象深刻的点。陈彦彬:因为我拍这个片子的时候,我确实认识的人不多,那就是仅有的几个朋友,包括男主角,是我很早就认识的朋友。女主角也是我朋友的朋友,摄影师是我的朋友啊,就是完全就是我们一帮朋友。看到我的项目,也认可我的人过来帮忙,再加上我开机前一个月投资方资金链断掉,正因为是朋友来帮忙,我又不想这些朋友都为了我留出档期,我自己也想把它拍掉,就硬着头皮拍了。还有一点,那会儿我有点存款,我就说那就拿这些钱开个机。 我们其实很累,因为我白天拍完了晚上回来还要接受各种制片、场地的统计,比如我明天要拍什么,然后今天出了什么状况。天天都有各种的状况汇报到我这儿。其实,我作为一个导演真的很累,还要在手机里面去寻求资金,大家都拍得很辛苦。 我记得我们那个摄影师因为跟我很熟,也会跟我说这几天大家都很累,其实他们都没有告诉你,他们也怕分你心。然后他也继续跟我说他听说了我晚上还在找钱,他就说这个事情他们都知道,所以就希望不要担心,他们会无限挺我,所以我非常感谢大家,大家都很好。我们预计拍摄30天,但20多天就杀青了,这也多亏了我的朋友们的帮助。 
《“妖怪”秘密》工作照
男主提问部分:Q:我看到您今年以主创身份去了戛纳电影节,您可以结合一下本次FIRST这个经历,横向对比一下戛纳,包括戛纳体验,或者你觉得就是电影节的生态对于演员的帮助是体现在什么方面?杨宇鑫:这次去戛纳是我第一次出国,然后直接就参加电影节,首先觉得一切都很梦幻,因为戛纳他那个机制是主竞赛的通知只有在前一天才会告诉你,他不是提前很多天,像基石单元、双周,会很久之前就发邮件。然后所有的行程都特别的赶,都像做梦一样,就我当时得知的时候,我那一个月都是亢奋状态,一晚上没睡着觉。然后就开始对接所有的机票、品牌,因为你没有时间给你倒时差,上来就已经开始要迎接掌声、荣誉。然后导演带着我们到处去社交,我觉得就像FIRST这样,因为毕竟有这个荣誉大家都特别的开心。整个过程真的都很梦幻,FIRST跟戛纳很像,你每天的工作就像一个乌托邦一样,睡醒之后吃点儿东西,一天真的只能吃一顿饭,然后在那儿也是约片,去看你想看的片子,那些国际大师他就在你眼前,可能你吃个饭,身边儿可能就是贾樟柯导演、是枝裕和导演,然后你能感受到所有爱电影的人对电影的热情。 前几天我还跟一个媒体聊,他觉得抖音短视频对电影带来了冲击,我说我觉得没有影响,因为戛纳tik tok的受众群体也很多,但是依然不影响在法国戛纳看电影时那么多影迷的热情,他们仍然没有被那个影响。然后就是对比下来,我觉得FIRST和戛纳很像。但是我觉得像在FIRST大家会更加的平等一些,像在戛纳等级很森严,那边你映后/QA基本上都是在台上或者台下,之后也都散去了。然后我发现就是好像他们有默契地观众和导演保持了一个很客观的距离,他们不去冒犯导演。但是在FIRST我们都是青年导演,来的人也都是真的很喜欢电影的,就让大家能更好的交流,我觉得这个氛围会更舒服些。 Q:这个片子是四年前拍的嘛。你现在再看你之前演的这个角色,有没有什么新的理解,如果再让你演一次的话,就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杨宇鑫:我觉得如果再让我演一次陈然的话,我可能达不到那个效果,因为我今天也跟一个青年导演在聊,随着你的阅历越来越丰富,你看到的这个世界会越来越多,就是探索这个世界的角落,一点一点地明朗起来之后,你的眼神不会再那么清澈了,我特别喜欢有一个词,就是对大学生有点像贬义一样的,叫清澈的愚蠢,我很喜欢这个词儿。 我觉得这是一种赞赏,就是因为这个东西会随着你时间的更迭之后,慢慢的消失掉。那这个东西我觉得是荷尔蒙是活力,是你这个年纪该有的东西。不要怕他愚蠢。所以我觉得现在如果再让我去演,以前我觉得肯定会达不到那个效果。 
主演杨宇鑫
Q:您之前有演过很多不同类型长片或短片,这次表演和之前的经历有什么不一样的呢?杨宇鑫:我觉得这个是职业的一个分水岭,因为我是拍网大时被导演发掘的,17年那会儿我没有任何的阅历,我也不是什么特别好的学校出身,然后我就自己拿着资料去去跑组。在北京就是一年投几百份资料,一点不夸张,因为那会儿17年网大特别盛行的阶段,养活了我们这些个人演员。那会儿我的阅片量什么也都很少,那会儿我才22岁左右,我对我的审美没有任何的要求,就觉得怎样都行,先赚钱,有活就接了。导演发现我这张脸好像能讲更多的故事,而不只是局限于网大。而且说实话,我在网大里演的很不舒服,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舒服。因为当时我也分不清楚这些事情,我只是觉得有一些东西很夸张,我不喜欢还pua自己,觉得我为什么做不到啊?后来就接到了《“妖怪”秘密》这个片子,当时导演写剧本的时候,有意无意就会想起来我这张脸。然后就慢慢地觉得我好像变成陈然了,因为那会儿我也是属于那种有点儿自卑、逆来顺受的一个性格,后来我们一起待了三个月,前期两个月的准备,每天学方言,成为一个本地人。 就在那个时候,我真正的了解到,成为一个演员、有一个好的表演应该怎么做,好的表演到底是什么样子的?然后在《“妖怪”秘密》就是我的分水岭,我演戏以前有很多臭毛病,后来慢慢的减少,因为我觉得这个东西会永远带着你。从陈然之后,我就在表演上好像开窍了一样,接的文艺片越来越多,但其实我什么都演网剧、电影、院线电影,也不只是拘泥于文艺片,只不过是他们更多的会选择我。
《“妖怪”秘密》剧照
Q:我很喜欢你的电影里面的角色,我想知道有没有这个角色有没有哪些细节设计,是你自己在看了剧本/在现场自行加入的?杨宇鑫:是有两个地方的。有一场我跟我爸爸吃饭,我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如果他爸爸对他不那么在乎的话,是不会记得住自己儿子吃不吃香菜的,饮食习惯这个东西很重要。那场吃饭的戏,我就在挑那个葱花和香菜,然后我们俩吃粉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我就在想他又没有想起来我这事儿。 以及还有一场戏,我爸爸是溺水死的,我跟导演讲,那很有可能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抒发这个情绪,有没有可能他自己体验一下溺水?然后就有了一场我自己把头埋到那个水里的戏,我感受溺水的感觉,头出来之后马上开始痛哭,就是突然觉得那得多难受,这就是我对角色情绪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