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中的她(下)

这部电影又让我想起了阿涅斯·瓦尔达的《天涯沦落女》，她们有着相似的底色。不过《迷雾中的她》显得更加思绪万千和包罗万象，上部带有一种推理解谜和公路电影的趣味，下部又有一种小镇怪谈和拉美魔幻现实的质感，上下部所牵涉的话题非常非常多，涉及女性主义、性别视点、自然主义、神秘主义、社会体系与个体自由、人与人之间的了解是否可能等等，这部电影还完成了一个现代电影工业少有的成就——如何在完全不做特效的情况下纯靠叙述来塑造一只最引人入胜的怪物。看完之后你甚至会对另一位劳拉——镜头背面的导演劳拉，产生浓厚兴趣，想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Trenque Lauquen，位于布宜诺斯艾利斯西南边的一个小镇。植物学家 LAURA 出于研究目的只身来到小镇。不久后她将成为布宜诺斯艾利斯某大学的教授，她的男友 RAFAEL 是系主任，他们即将同居，似乎一切都准备好了，一切都将按部就班……然而，她消失了。当一位女性知识分子消失之后，大家会作何反应？大家会如何来理解这件事情，或者说，这个选择？第一部分是从男性视角切入的。两个性格迥异男人，RAFAEL 和 CHICHO，行驶在乡野中，寻找她的足迹。CHICHO 是委员会派给 LAURA 的司机，因共享一个秘密，他们越走越近……RAFAEL 的首要担心，是她因为爱上了别人而离开，于是再三和 CHICHO 确认。CHICHO告诉他是这不可能的。因为在他看来，LAURA 最有可能爱上的其他人，就是他，而他还在这里。他们从 LAURA 弃车的服务站出发，试图从她留下的蛛丝马迹中找出线索，然而每条线索的结局都是断裂的。他们在后备箱里发现了她的包，包里有一本名为 The Autobiography of a Sexually Emancipated Communist Woman 的书籍。读着 LAURA 划重点的句段，RAFAEL 认为，她应该是出于对同居生活的恐惧离开的，她只是需要静一静。和焦躁且聒噪的 RAFAEL 相比，CHICHO 显得更沉稳，或者说，沉默。CHICHO 觉得他更了解 LAURA，他们之间的心理距离更近，因为 LAURA 曾和他分享过一个秘密，一个藏在书里的秘密，一场跨越了近十年的书信往来。信里的那个女人，CARMEN ZUMA，行踪隐秘，她曾是一位老师，她和一个已婚的意大利男人相爱了，后者回到了意大利，经年累月地借书信倾诉他对 CARMEN 浓烈的感情。故事的最后，CARMEN 选择消失，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她可能只是行走在田野里，走着、走着……第二部分是从女性视角切入的。CHICHO 找到 LAURA 兼职电台的女同事，想从她那了解一些关于 LAURA 消失的事情，对方回应了一个不以为然的微笑：“你为什么觉得她希望被找到呢？”逐渐地，我们认识了一个和第一部分里两位男性的想象都截然不同的 LAURA。一个神秘女人在 LAURA 到达的第一天就找到了她，询问关于黄色花朵的事情。LAURA 一度觉得她可能是个幽灵，甚至不知道她是否真实存在，那次遇见是幻觉还是事实。直到她在当地报纸上看到了那个女人的照片，原来她叫 ELISA，是人脑领域的专家。她被委任调查湖底生物事件，因政府想要匆匆结案，无疾而终。LAURA 对此着迷了，研究合同结束后，她依然留在镇上，寻找 ELISA 的踪迹。她发现，ELISA 和另一个女人住在山林的深处。ELISA 总是开着一辆大皮卡、放着同一首歌，穿巷过市。她们过着世外桃源般的日子，甚至有种原生的野性，她的伴侣会拿着猎枪保护她们的住所，而且她们总在深夜建造一个神秘家园……LAURA 说她想成为她们。但她似乎依旧是个局外人，这其中有好多好多秘密，她渴望知晓，却只能被动等待，等待被分享、被告知。或许因为她们正在做的事情，在现有的法律和社会框架下，是有些许冒犯、甚至禁忌的……ELISA 把未分类的生物变种带回家，这不是什么能被政府允许的事情。LAURA 的离开没有按照预期进行，但她依旧决定出走，或者说，消失。她走在田野里，就像五十年前的 CARMEN 一样。两个部分，设置两个不同的视角，不同性别的视角。看第一部分的时候总觉得那个来自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的年长男人真是聒噪，确实 just like one of those Buenos Aires idiots，悲伤且沉默的 CHICHO 似乎有更深刻的想法。第二部分则是彻底打破了第一部分制造的预期，LAURA 制造的这个谜团，不存在一个等待揭晓的答案，这个谜团本身就是目的、就是意义。性别视角固然重要，在这个片子里，女性总是在制造超越边界的东西，摒弃婚姻框架的生命，脱离异性婚姻的生命，超越人类本身的生命——不论是黄色花朵还是未分类的生物变种。女性角色在这个故事里，总是在挑战局限、打破边界、突破既有，进而创造新的可能性。尤为讽刺的是，在身为系主任的中年男性 RAFAEL 的认知范围内，一个植物学家女性出走，只会是因为爱情或者家庭。当然，只从性别角度入手分析未免局限，这个片子注定能被赋予更广阔的理解，关于消失、关于未知、关于不确定性、关于打破秩序之后的生活、关于走出舒适圈之后的选择。秩序感，有答案的生活，本身也是一种束缚。而迷失的状态，寻找的状态，也可能是一种秩序，甚至可能是更符合人本性的秩序。不破不立，说的是这个道理，但破了之后，也不一定要立，这可能是 Trenque Lauquen 想表达的更深一层意思，或者说，提出的更发人深思的一个问题。有意思的是，as a woman has no country，she may be more suitable for this job, or task…（Trenque Lauquen 成为既 Buenos Aires 之后我认识的第二个阿根廷城市，已加入旅行计划。）

电影《迷雾中的她》（上）（下）很值得回味，特别是下集，大开眼界。女主追求自由，最终却被自由反噬了。很少有电影甚至文学这么描述自由。这不由让人沉思，自由需要什么代价？我们所追求和想拥有的真的是我们承担得起的吗，自由是每个人都可以享受的吗？什么样的灵魂才会拥有自由？也许，对于脆弱的灵魂，自由就是一头巨兽。我们所知的艺术家和哲人可曾有人没入其口呢？是不是只有内心强大，修为极高的人才可以拥有自由？还有，到底什么是自由？以我幼稚的想法，自由就是顶极的孤独，在孤独中修为，自由是修为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孔子所说的“从心所欲而不逾矩”就是“自由”吧，夫子绝非通常印象中的方圆规矩中人，“方内”、“方外”不过在他抬足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