蚊子海岸第一季

（原载于虹膜公众号）一个四口之家，九年内换过六次身份，处在随时准备丢弃身边所有而踏上逃命之路的状态。某天，他们又遭遇了警方追捕，于是不得不从美国奔向墨西哥，试图开辟具有乌托邦意义的新生活。如此刺激的题材，叠加了公路片、警匪片、犯罪片、悬疑片的元素，再加上绝好的剪辑、摄影与配乐水准，理应很有吸引力才是。不过Apple TV 新近上架的这部美剧《蚊子海岸》，却基本上处在无人问津的局面。

这有点可惜。不仅因为它播出4集后，豆瓣评分能稳在8.4，无愧佳作一部，而且因为这部兼具商业手法与艺术气息的作品底下，藏有颇为深刻的时代内涵。推荐《蚊子海岸》之前，得先提它的同名原著小说。保罗·塞洛克斯（1941- ）所写的这本书，于1981年出版。书中男主角艾力·福克斯是一名发明家，因为彻底厌憎堕落的美国社会，带领妻儿远赴蚊子海岸，买下破落村庄杰瑞尼莫，与当地村民合力建造一个具有现代文明的世外桃源，然而后来歹徒入侵，一切不复存在，他们被迫离开，但对于回归文明社会、投奔当地朋友还是固守新落脚的荒岛，他与家人之间产生了严重分歧，远离尘嚣的乌托邦理想最终破碎。

故事写作的背景，正好是六七十年代美国嬉皮文化兴盛之时。这里可以引用维基的一段话，「用公社式的和流浪的生活方式来反应出他们对民族主义和越南战争的反对，他们提倡非传统宗教，批评西方国家中层阶级的价值观。他们批评政府对公民的权益的限制，大公司的贪婪，传统道德的狭窄和战争的无人道性。」艾力非常符合这样的形象。制片人杰罗姆·赫尔在小说刚面市的时候就买下了版权，五年后，大体上忠于原著的同名电影上映，主演包括刚获封戛纳影后的海伦·米伦以及时年15岁的瑞凡·菲尼克斯。而由哈里森·福特饰演的男主艾力，说出了许多非常具有冲击力的话语。

比如开篇的定调——「这地方就是个厕所。」他滔滔不绝地对儿子说，「整个操蛋的国家已经变成了吸毒成风、无人心安的地方，又溃烂又危险，到处都是偏激狂暴的食腐动物、作奸犯科的百万富翁以及道貌岸然的告密小人。」他带孩子们去穷人家里时，叹息对方「连自己收割下来的芦笋都吃不起」，教导他们「要善待陌生人，指不定以后你就是那个样子」。他讲解「丛林法则」时说道，「没有哪个丛林跟这地方一样凶残和脏污。他们宁肯拿绿树来换取废墟，非常可悲。」如此一无是处的地方，他迫切地想要离开。

某种意义上，《蚊子海岸》就像是一则宣言。但是塞洛克斯没有让故事空余宣言式的质疑与发泄，他让男主最后信用破产，也让这个白人男性的信仰在原住民的土地上走向自身痛恨的霸权，最终走向破灭。关于他的悲剧死亡，电影温柔地让他重获家人珍视，然后在爱与希望中长眠，但是小说却是让他被自己所鄙夷的秃鹫所吞食，讽刺力度更强。不过这个故事并不火热，虽然小说曾经畅销一时，但电影却遭到了实实在在的冷遇，尤其是导演彼得·威尔与福特同期合作的《证人》，能在次年奥斯卡上收到8个提名，2个奖项，而《蚊子海岸》没人在乎。1992年福特接受采访时，提及这是他当时唯一一部赔本的电影，但是他很高兴自己能够参演。不过当时不少媒体的火力，倒是集中在他「过于用力」的表演上。

不管怎么说，国内外都缺乏观众基础的《蚊子海岸》，本来该是告一段落了，万万没想到Apple TV 会重拾这个故事进行改编，而挑中的男主角贾斯汀·塞洛克斯，恰恰是保罗·塞洛克斯的侄子。说来有趣，贾斯汀一直等到通过面试，才告诉叔叔这个惊喜。这里就要提到，艾力的灵感来源，不仅有马克·吐温笔下人物哈克贝利·费恩（《汤姆·索亚历险记》）的酒鬼父亲，有宣扬核战即将爆发的邪教圣殿教创建者吉姆·琼斯，而且有保罗自己的父亲。贾斯汀小时候，还曾跟这位祖父到垃圾场上「寻宝」，而这场景跟父权专制、核战谎言甚至某种意义上的邪教，不在电影里，就在电视剧里出现。

这样一个人物时隔35年，再次出现在观众面前，还有什么新「意义」呢？或者这样问，当年曾经反思或批判的对象，如今变了吗？事实是，我们不难想象，假如艾力活到此时，相信他只有更多愤世嫉俗的理由，而电视剧恰恰给了艾力更多怒骂的篇幅。以火制冰、以废弃食用油发电的环保人士艾力延续了电影版的针砭，比如跟蒂娜躲到贫民聚居的破楼时，说起美国为了12艘核潜艇，耗费了1280亿美元，却不知省下几块钱给这些人。

当女儿回应问题没那么简单时，他谈起现代社会的通病：「我们接受了东西会老化，会损坏，我们不再想去修理，不再创造结实耐用的东西……当我看着商店橱窗里的电视，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未来的垃圾。」而在严酷的消费社会里，我们把穷人「扔掉」，因为他们「犯下了最严重的罪行，那就是不再消费」。警察曾想说服蒂娜归顺，诱她思考为什么父亲让她颠沛流离，她很明确地说，「因为在这个国家，人们不饿也要吃，不渴也要喝，购买不需要的东西，扔掉有用的东西，因为共和党人和民主党人，因为特权和无礼，势利和宗教，反疫苗者和游说集团，因为骗子和狗屁艺术家，因为美国陷入了僵局，购买垃圾，消费垃圾，然后出售垃圾，因为它日渐没落，却不知道原因。」

对于依然困在次贷风暴中的美国社会，很多话依然振聋发聩，很多思考也针针见血。不像电影版，福克斯一家从美国的小镇去了美国的村落，这一回，他们要跟美国彻底断绝关系，逃往那个在美剧中往往与犯罪相关的墨西哥。这个决绝动作的现实意义，跃高了一层。而剧集走得更远的地方，是让他们闯入美军轰炸训练基地时，看到那里矗立着一小片伊斯兰建筑。虚构的遮羞布揭开，实质的战争实情与粉饰状况就格外刺眼了，而剧集对乌托邦的想象与实践，也就有了更大的思索空间。

表达欲更盛也更狠的剧集版，需要匹配更有戏剧张力的主角团。在电影版里，艾力的家人中，除了从崇拜到质疑再到反叛的长子查理能够担当重要的参照镜面，其余人等只有近乎摆设的功能。但是剧集版进行了非常大刀阔斧的改编，除了保留父母之外，查理变成次子，其他弟妹尽数去掉，新添一个15岁的姐姐蒂娜，这些家属权都有令人惊奇的成长轨迹。也许我们可以用剧集中出现过的动物来比拟他们。母亲玛格极其渴望与父母团聚，甚至忍不住冒着风险打电话回去，但当她听到丈夫说起买船远离的计划，非但没有表达不同意见，反而觉得「兴奋」。她在边境见到背着几只幼蝎顽强前行的蝎子，似乎看到了自己目前的窘况，也明白了当孩子受到威胁时，自己绝对不能坐以待毙，这才有了墨西哥宅邸里种种不甘示弱的对抗与谋算。

长女蒂娜处在叛逆的青春期，她渴望爱情，偷用禁品手机去联络男友，当家长勒令她立马收拾走人时，她选择了离家出走。但就在那一晚，眼见前来保护自己的父亲被警方拘走，她选择开车袭警来劫人。那只从都市暗角飞向沙漠广阔天空的蝴蝶，预示着这个女孩一夜之间的蜕变。

小儿子查理一直崇拜父亲，特别敬仰他能够凭借聪明才智，屡屡化险为夷。他对象征控制权的枪支十分感兴趣，并在墨西哥兴致盎然地跟随同龄男孩雨果打枪和捕猎。后来他见证了父亲被蛇头楚伊用枪威胁时尿裤子的尴尬，本想掏枪扭转局面却始终未能动手，像极了夜猎时没有击中的美洲狮，意外被险情刺激了戒备与敌意，相信终有一天会还击。

至于父亲艾力，就是那个跟他对视过的秃鹫。它见证过他机敏地设下障碍拦下警长，也遭遇过被戏弄的警察恼恨地扔石子。他唾弃这种倚靠腐肉生存的动物，可若按照小说的发展，他会成功找到没被现代文明侵蚀过的净土，但终归自己会用现代文明的手法，将新天地改造成一块文明的「腐肉」，而这无疑预示着他将毁灭自己的宿命。

除了这些人设的变动，福克斯一家之所以要远走他乡，还被增加了警察追捕的前提，只是所犯何事，至今没有揭晓。那在逃亡路上，他们还遇到了偷渡难题，以及从犯罪集团逃脱的困局，步步惊心的感官刺激，给这帮人镀上了某种传奇色彩。以罪犯与逃犯身份展开的这段「奥德赛」，应该马上就要跟原著故事线合并，走向乌托邦家园的开垦，那么，天才发明家艾力将会成为英雄还是恶魔，抑或是以神魔一体的形象直击社会现实痛处，将决定剧集的高度。

但不管怎样，《蚊子海岸》直言不讳地宣示了自己的态度，这跟所在平台Apple TV 的调性颇为一致。2019年底才加入流媒体混战的Apple TV 曾表示要在几年内，投入近十亿美元充实军力。它开发了好些颇具野心的电视节目，也邀请了不少大牌前来撑场，但是，它似乎还没有达到我们预期中早该达到的热度与高度。只能说这一年多下来，它即便声量不大，旗帜倒是相对鲜明。它关注了好些略显小众的议题，除了《蚊子海岸》对消费主义、不义战争、反乌托邦等多个主题的思考，还有《早间新闻》对职场困境与女性意识的关切，《从暗到明：电视与彩虹史》对LGBTQ平权运动与电视发展的交互研究，《为全人类》对美苏历史「改写」后的人类社会观照等等。

《早间新闻》

它也很注重品质，在开发前期就会考虑让有分量的台前幕后主创入驻。《蚊子海岸》的导演鲁伯特·瓦耶特，就曾执导过《猩球崛起》。之前的《早间新闻》，主角是詹妮弗·安妮斯顿、瑞茜·威瑟斯彭和史蒂夫·卡瑞尔；《捍卫雅各布》主演是「美队」克里斯·埃文斯与「唐家屯大小姐」米歇尔·道克瑞；《看见》男主是「海王」杰森·莫玛……而加里·奥德曼、乌玛·瑟曼等知名演员都有主演的项目等待上线。

《捍卫雅各布》

与此同时，它也要给革新叙述手法的项目开绿灯，比如通过抽象的声波图像来呈现故事的《骇人来电》。在一定程度上，我们能够感受到Apple TV 对「精品」的追求。只是目前看来，项目储备跟同行相比还远不够丰富，已有作品的口碑相对参差不齐，而能够在重要奖项上突围的只有《早间新闻》《足球教练》等为数不多的作品，打造品牌之路还很长远。我们但愿「精」最终代表的是「精良」，而不是「稀少」。

如今《蚊子海岸》虽然有上乘的品质，但是不大的水花，未必能给Apple TV 带来多少立竿见影的影响力，即订阅转化数、斩获奖项、讨论度等等，但照这样的路数走下去，未必这个流媒体就没有被消费时代惦记的时候。

7.0分，一个尴尬的分数。它既不算烂片，也绝称不上佳作。《蚊子海岸》第一季在豆瓣上的评分恰好卡在及格线以上，像极了剧集本身的状态——有野心，但执行层面乏力。作为保罗·塞洛克斯同名小说的改编，剧本底子不差，导演鲁伯特·瓦耶特也曾拍出《猩球崛起》这样流畅的作品，可这次他选择了一种近乎纪录片式的缓慢叙事，试图用细节堆砌出乌托邦崩塌的必然性。结果呢？整整7集，观众等了半天才等到那场关键的抢劫，而在此之前，Fox一家在丛林里的日常琐碎几乎要耗尽耐心。贾斯汀·塞洛克斯的表演无疑是个亮点，他把Allie那种偏执又迷人的理想主义演得入木三分，但再好的演技也救不了剧本的拖沓。我理解创作者想强调理想与现实碰撞的张力，可当观众在第三集就开始走神，再深刻的主题也打了折扣。更有意思的是，这部剧在法国被评为12岁以下禁止观看，尺度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冲突场面寥寥无几，真正“少儿不宜”的或许是那种令人窒息的、缓慢的绝望感~遗憾的是，这种绝望没有转化成足够的戏剧冲击力。乌托邦的破碎本应像地震，但在这里更像是墙皮脱落，无声无息。与其说它在探讨现代文明的对抗，不如说它只在记录一次并不痛快的家庭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