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刀门传奇第二季

小年那天《鹊刀门传奇第二季》（下文简称《鹊子2》）悄悄回归了，弹幕里大家已经提前过年了！本山大叔这张脸，配上上一季不少老面孔，再想想许久未见的西门大叔、公孙大姨、隔壁大毛、四娘大妹子、德柱大兄弟、玉郎小哥……有比这更有年味的组合吗？讲真的，这几年春晚少了赵大爷这张“老脸”，就像年夜饭的饺子少了醋，再怎么繁花似锦也不是那个味儿，《鹊子2》一回归，再也不用担心春节剧荒了。

“小品王”赵本山被观众和武侠联系到一起，大概是从王家卫的《一代宗师》开始。可能是本山大叔那次的表演太惊艳了，也可能是短短的一次客串没演过瘾，于是他时隔多年又带着徒弟们拿出了《鹊刀门传奇》，再次过了一把“宗师瘾”。《鹊刀门传奇第二季》（以下简称《鹊子2》）正好在乙巳蛇年的春节期间开播，虽然本山大叔早已退出春晚的舞台，但《鹊子2》可以说是春晚小品最好的代餐，那些熟悉的笑点，让我终于找回了久违的“年味儿”。同时，《鹊子2》也让人看到点《武林外传》那类武侠情景喜剧的影子。此类剧融合、恶搞武侠等诸多元素，往往会让资深武侠迷会心一笑。比如剧中白晓生这个角色，原型就是古龙笔下的百晓生，都是为武林人士做实力排名的作者；还有第七集剧名《倭寇的踪迹》，应该是致敬了徐浩峰的同名武侠电影。记得詹姆斯·卡梅隆曾说：我这辈子其实就三四个好点子，然后我只是不断地重复它们而已。这句话在赵本山老师身上同样适用。赵氏喜剧的包袱无非就是这几类：出洋相、闹误会、上才艺……但段子不怕老，用得好一样可以引人发笑。对于大师来说，只需运用三四个好点子，就足以创作出海量优秀的作品。作为“找老伴专业户”的本山大叔再次使用了找老伴的点子，闹出了不少笑话，还有他的经典斗鸡眼造型，让观众梦回《卖拐》三部曲。至于上才艺环节，绝绝子的女装扮相相当辣眼睛，但最震惊观众的当属文松（姜玉郎）的男娘造型，可谓专业对口，毕竟他在《欢乐喜剧人》时的表演风格就极具“娘化”特色了，可这次的“娘”又很有层次，不是耍贱，而是要以男性的阳刚去迁就下药后的、被迫的“娘”，挺考验演技。另外，《鹊子2》里的段子还紧跟时事热点，比如麻国的戏份，明显是阴差阳错贴合了近期缅甸嘎腰子的新闻，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用喜剧的方式展现出来，让人在笑的同时也能起到警醒作用。东郭先生和江湖小报的桥段，更是把无良媒体的嘴脸刻画得入木三分。第二季的故事主线跟第一集类似，还是打倭寇，剧中的倭寇角色也很有特点，比如名为多米诺的倭寇，擅长用多米诺骨牌的方式制造意外连环杀人案，而他的上级名字叫伯根净村，明白东北话的观众都能get到这个名字有多搞笑（东北话“村”原字为“皴”，就是泥的意思，脖子根上全是泥，说明这个人不讲卫生），而最吸睛的当属潘高枝和小晴这两个倭寇女特务，符合抗日神剧一贯的印象，性感养眼，诡计多端，让人又爱又恨。另外潘高枝的日本名叫“苍井星月”，“空”对“星月”，我想大家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如果对比10多年前佳作频出的国产喜剧，《鹊刀门传奇》就像是一次回光返照，它的剧情深度和包袱密度或许不是最优秀的，但足以让观众回想起那个国产喜剧的黄金时代。而《鹊子2》还有明显胜于前辈们的一点，那就是它不仅仅搞笑，打戏也非常精彩，甚至已经不输很多严肃的武侠剧。例如第一集西门长海在竹筏上的打戏，构图就像是一副水墨画，让人感受到满满的江湖气，意境十足；第十六集的鲅鱼圈论剑，简直就是武侠版的“吃鸡游戏”，赵德柱、姜玉郎、叶四娘三人也展现出不俗的身手，看得人目不暇接。本剧的打戏得益于专业的动作指导团队，也得益于导演吴迪。导演吴迪是世界武术冠军，曾被徐克发掘参演电影《龙门飞甲》从而进入演艺圈，对武侠的理解自然非常透彻。在武侠剧愈发势弱的今天，《鹊子2》团队依然能够拍出这样精彩的打戏，实在很难得。同时，总制片人李春苑也深耕《欢乐喜剧人》多季，对这帮东北喜剧演员的表演路数以及内容编排也是轻车熟路，加之爱逗传媒编剧工作室为其量身定制的笑点，可以说如此贴合的“喜剧”属实不多。总的来说，《鹊子2》有着浓浓的赵氏喜剧烙印，但观众也能明显看出，赵本山在有意提携赵家班的新一代成员。无论是几位扮演徒弟的演员，还是背后的导演、编剧、拍摄和动作设计团队，都能在这部剧中竭尽所能，制造闪光点。到了第二季，我明显感受到即便是没有赵本山登场的戏份，依然能看得很有意思，这就十分了不起了。希望这些后继者能扛起国产喜剧和武侠的大旗，为观众带来更多优秀的作品吧。

《鹊刀门传奇1》适合一集一集看，《鹊刀门传奇2》却适合一次看10集。对于像我这样曾被《鹊刀门传奇1》震撼，不断惊叫“赵本山竟然还能拍出这种剧”的观众来说，自然会无比期待《鹊刀门传奇2》。是的，《鹊刀门传奇1》中的“梗”实在太硬了，说是奇想联翩也可以——集集都不同，集集出人意料，每集都有新点子，俨然是将40个长小品缀合成一部连续剧。不禁想：如果有《鹊刀门传奇2》，该怎么继续往下拍……《鹊刀门传奇2》果然不同，它更像电视剧，也更赵本山。坦率说，相比于《鹊刀门传奇1》，我更喜欢《鹊刀门传奇2》。《鹊刀门传奇2》更适合赵本山《鹊刀门传奇1》近于情景喜剧，目的是呈现“人在生活中”，长线主题不甚清晰，靠一个个突发事件，将原有的平静打破，呈现为一集一事（或几集一事），随立随扫。情景喜剧的优点在于节奏快、笑点密集、沉浸感强，但好的短故事就那么多，易出现重复的问题，这是无法突破的瓶颈——从情景喜剧出现起，类似的批评便一直存在，证明这是它的结构内生的困境，难以突破。情景喜剧中的梗都是“造”出来的，而非自然而然发生的。只是《鹊刀门传奇1》更接地气一些。《鹊刀门传奇2》更像剧情剧，它的大结构更清晰：倭寇为了称霸，不断向“鹊刀门”出手，构成了“一攻一守”的叙事——倭寇屡屡派出杀手，可“鹊刀门”的假掌门西门长在（赵本山饰）并无武功，他的烦恼在于如何摆脱公孙丽蓉的骚扰（公孙丽蓉爱上了真掌门西门长海，而西门长海不愿就范，公孙丽蓉认为控制住西门长在，就能找到西门长海）、如何忽悠不安分的师弟绝绝子、如何平息弟子们（赵德柱、郝盟、姜玉郎）的内斗……只靠偶然、意外，西门长在竟一次次打败了倭寇的精心安排，逼得倭寇不得不使出最毒辣的“美人计”，却让西门长在奋不顾身、主动往里面跳，可西门长在入套越深，倭寇越觉得西门长深不可测，不断“长考出臭棋”……《鹊刀门传奇2》延续了《鹊刀门传奇1》的很多线索，但进行了简化。比如，鹊刀门的弟子们已知西门长在没武功，西门长在骗弟子的梗，变成了弟子们一起帮着西门长在骗外人、维护本门声誉；公孙丽蓉不再纠缠西门长在，只是把他作为诱饵；武林人士来挑战时，西门长在不必在“既骗外人，又骗弟子”中挣扎；弟子之间的争斗，不再是讨西门长在的关注，而是本有的精神困境的爆发……线索收束后主线变得更清晰——倭寇一次计谋的实施与被挫败，可能横亘五六集，串联起种种具体的烦恼，不一口气看完，总觉得不解气。与《鹊刀门传奇1》的“一集一结”追求的是“爽感”，而《鹊刀门传奇2》追求的是“趣味感”。从写“急智”，转向写人，这显然更适合赵本山。精准呈现出一个“忽悠的世界”“赵本山的幽默”的特点，在于巧妙地把握并呈现出“忽悠”。在东北方言中，“忽悠”指“能言善谈”，通过提供不真实的信息，让人产生过分的愿望，导致行为扭曲，为了“占一个极大的便宜”，却“给自己带来巨大损失”。人之所以会被“忽悠”，因为我们日常都在“自我忽悠”，以面对平凡生活——我们很难说清，这一分钟生活的意义，可我们又不会因为生活没有意义，而干脆结束它。人永远生活在“想象的生活”与“真实的生活”的落差中，我们创造各种说法、目标、理想，都是为了“忽悠”自己坚持下去，这就为被“忽悠”提供了可能——有时明明知道那个目标不真实，也会因为“活着总要有一个目标”，而坚持下去。在《鹊刀门传奇2》呈现的世界，就是一个“忽悠的世界”。大忽悠如倭寇，以征服关东为目标，不断下套、步步为营，灭掉了一个又一个武林豪门，他们以为抓了做事的根本，不愿相信人间如此复杂，与世界的无序相比，人类的思考总是那么肤浅和无聊。然而，不能接受“偶然”的人，就会越陷越深，赔了夫人又折兵。所以，倭寇怎么也理解不了，为什么西门长在能屡战屡胜，在不断地过度解读下，西门长在真的成了一个可怕的敌人，而倭寇想出的奇招，越来越可笑。再如锦芦王，为了谋反，不惜暗中勾结倭寇，他谨言慎行，却不明白，乞丐一样的高大毛（宋小宝饰）为何能一次次言中，从而露出破绽。在锦芦王的精密算计中，总有一块理性无法填满的空白，只能用“天命”来自欺，人力有尽而天时无穷，说不清天时是什么，又想从中投机，成了锦芦王的最大短板。倭寇与锦芦王最大的问题在于，他们站在不同的舞台上，却用乡村舞台锤炼出的智慧去应对，最终在理解的困境中丧失了方向感。每个观众都在“忽悠的世界”中赵本山擅写“忽悠”，这与他曾经的生活环境有关。那是一个有限舞台下的复杂世界：对乡民来说，世界就那么大，一切静止，所谓奋斗与坚持，所谓上升与下降，所谓激情与浊水，一旦放在这个静止的背景下，结果都是搞笑——人类的努力、彷徨、烦恼之类都是无意义的妄念，都是肤浅的戏剧，从终极角度看，它们存在的意义不过是让人哈哈大笑。万物皆可笑，只是难自知。最终驱动人们前行的，无非是野心、欲望、虚荣和无聊，概言之，都是自我欺骗。呈现“忽悠”，并不是他认可“忽悠”，而是通过“把忽悠戏剧化”，让观看者发现，我们一直生活在自我忽悠中，这是难以超越的生命局限。在《鹊刀门传奇2》中，西门长在等也一直在自我忽悠，冒充真正的武林正派，却另有所图：西门长在想找到一个老伴，最好年轻漂亮；曾经的土匪头子赵德柱想泡到西门长海的女儿西门柔；姜玉郎想炼成绝世武功，为亲属报仇；郝盟希望成为真正的大师哥……有了足够的呈现空间后，人物的性格更饱满也更充实。在这些落差中，最有趣的莫过于书店老板，试图帮助鹊刀门写一本畅销书。他展开自己的想象，为姜玉郎编出一个凄惨的身世，赵德柱与郝盟为争夺掌门弟子而展开暗斗，西门长海复杂的情史……连他都没想到，这些“狗血”的畅销元素，应然是事实，让鹊刀门内部产生巨大疑惑：你究竟是写小说的，还是算命的，为什么说得这么准？所有的“忽悠者”都遭遇了挫败，“忽悠”越大，遭遇的挫败就越狠，倒是“忽悠”不大的人，尚能与生活保持和谐。这体现了赵本山独特而一贯的温和——人人都在“忽悠”中，能不断反省自我、有所坚持的的人，最终会渡过难关——西门长在的“忽悠”，让他更可爱，锦芦王的“忽悠”，让他变得更可恨。我们无法逃脱，但我们可以选择喜欢赵本山，不只是因为他风趣幽默的东北话，不只是因为他入神的模仿能力，不只是因为他犀利的幽默，也不只是因为他对乡村生活的精准呈现……而是在于赵本山的剧中有一种随风潜入夜的智慧，它从不教导观众什么，但哈哈一笑之后，能让人思考。执着于传统的语境，会认为“忽悠”是一种人性恶，不值得去表现。但每个真正投入生活的人会明白，“忽悠”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的真实的存在困境——我们无法剥离它，变成行尸走肉、呆若木鸡式的绝对生存，不感动，不幻象，不期待，不过分，像数学公式那样完整，生而为人，我们需要“忽悠”，却不愿“被忽悠”。如何在幻想与真实之间求得平衡？最好的解决办法莫过于大笑。《鹊刀门传奇2》中，人人皆可笑，都会有瞬间的不靠谱，当我们感慨“他这个人真傻”时，能倏然心动，想到“我是不是也一样”，便是赵本山的深意。赵本山拍的是有智慧的剧，所以他并不特别依赖社会议题、时尚焦点、时代关切，他不相信的戏剧外逻辑，只深挖“我为什么活着”“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我是不是活成了一个笑话”等戏剧的内逻辑。尤其难得的是，赵本山剧的智慧植根于本土的生活经验之上，即诗人严力所写：我已经旅游了全世界全世界的每一天都认识我的旅游鞋但把我的脚从旅游鞋里往外挖掘的只能是故乡的拖鞋看《鹊刀门传奇2》大笑的，是有情的观众；看它而沉思的，是有智的观众；看它而悲从中来的，是有思的观众。在当下的戏剧星空中，很少有人能像赵本山这样，基于具体的生活经验，而非海量阅读，形成了超越的智慧，只要思考，每个人都能从中有所收获。人人都在“忽悠”中，无人能真正超越“忽悠”，但在西门长在与锦芦王之间，我们仍需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