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会

      一个四十五岁中年男人的内心，可以复杂到什么程度？一个二十多岁女演员的内心，可以复杂到什么程度？当两颗心灵碰到一起的时候，所发生的厮杀，又可以死磕到什么程度？表面上是你访问我，事实上却是你侵犯我，控制我，可是到最后你才发现，被侵犯的是你，侵犯者是我。谁是谁的访客？谁残害了谁？谁玩弄了谁？在观众看来，不是你，也不是我，每个人都被深深伤害了，每个人都为此付出了代价。当创作者把摄像机的聚光灯集中在一点，集中在一个场景，平淡无奇的一次采访忽然就变成了这世界上最恐怖的事，人际关系也忽然变成了这世界上最残忍的关系。 这故事，大约是这个月我所看到的最精彩的故事。Steve Buscemi能搞出这样的电影，不简单得很。      在美国，从来不乏Anthony Hopkins这样类型的演员，T-Bag可以大红大紫，Steve Buscemi也是其中之一。只不过，后面两者都是基本上没法演主角的。他们的邪气，只有在作为配角的时候，才会在阴暗的角落里一点一点的衬托出整个情景的恐怖感。但是Steve Buscemi不认这帐，比起T-Bag来，他可是红了好些年的好莱坞一线配角，T-Bag这样的电视剧演员，无论你再红，在好莱坞电影圈也是扫垃圾的。于是Steve Buscemi可以自拍自导电影，T-Bag估计永远不会。     《Interview》这电影最让我好奇的是，他究竟用了多少成本？我一向对低成本的牛叉电影怀着永远的憧憬感，特别是以故事结构来决定成本低廉的方式，实在是一箭双雕。《Interview》大约是这种类型的极限了，一共布了几个场景？粗粗算来，大约是五个左右吧，男主角家里一个，餐厅一个，街道一到两个，女主角第一次出场的房间一个，女主角的家里一个，没了，而且95%的情节集中在一个场景里，几乎像一幕独幕话剧。这样的电影，怎么讲故事？讲了什么故事？如果我告诉你，讲了一个战争题材，你一定不相信。是的，这就是这部电影匠心独具的地方。场景都在对话里，都在主人公的心灵战场里。Steve Buscemi拿到这样的大好剧本，不知道那晚有没有睡好觉。      随便如此， Steve Buscemi的钱是省下了，但是他的心血却省不了，还得花大价钱。说起来，男女主人公的这场世纪大战，纠转往复，刀枪激鸣，你来我往，血腥程度可能比不上凡尔登绞肉机，但是也赶得上斯大林格勒火车站的十八次易手了。Steve Buscemi必须在仅有的一点点场景里，表现一个辗转世界的战地记者，周旋与华盛顿党派斗争下的新闻媒体好几十年，道德感和人性基本丧尽，在被抛弃到边缘后，面对被其折磨致死的妻女，心底或许仅存一丝悔恨的良念，但是当他面对一个在他看来无足挂齿的小女星，这样一个采访任务，却激起他彻底没有廉耻的盗窃欲和控制欲，出卖了那一丝良念，交换来更彻底的失败和堕落。这些内质，Steve Buscemi基本一个没漏，可以说，从一开始他的脸上，就深深刻满了一个复杂的性格。在电影末尾，Steve Buscemi在楼下明白过来一切的时候，那死愣愣的绝望惨淡的表情，以一个切面，达到了戏剧感上浓缩的极致。

我采访名人的时候，总是做足功课，哪怕是些很荒诞的小事，看起来比片中人更专业些（因为他总在说自己UN专业），但我始终相信，在出门前，被访人和采访人心中的不满和片中是一模一样的。谁都知道采访这种事情的荒诞。你的职业是问出独家。可事实上没有独家，只要对方是个神智清醒的人，专业一点的话即便很HIGH很累也照样不会吐露不该吐露的。政治记者出身的老家伙很想完成JOB，而JOB就是指望对方说出秘密。这是永远也不会圆满的一种工作。这是我作为同病相怜者的第一反应。但作为记者，常常问别人，所以当被问时，大部分都没有设防经验。这个电影其实是以其人知道还治其人之身。在拿秘密做武器和金库钥匙的媒体界，攻防两方若颠倒方位是很危险的。有时候，记者会下意识地在采访中进入角色，期待成为被访人的朋友、或敌人，但事实上，在采访结束后，大部分关系都烟消云散，只是一次性杯子那样的容器，这片子这个容器显然不是纸杯子，而是易碎品。也有记者和被访人暧昧起来，或是真成了朋友，势必导致后来的文章摆脱不了私人情绪，稿子会越来越难写。但这些都是过于实际的细节，不是这片子要描绘的。但它想浓缩，在戏剧化中浓缩这两种“媒体细胞”的交战过程。其二。关于采访娱乐界人士。大部分人的聪明要全部用在装傻扮靓，不管是角色、还是生活中镜头前的角色。通常，我们会觉得采访下来，某个明星很SB，但抛开当时作为一个“怎么套也套不出独家秘密”的记者来说，也很能理解她们惜字如金或绕圈子废话的用意。所以我从来不勉强。两厢客客气气，合作愉快就是了。片中结局，一定出乎很多人意料吧，其实对大多数认认真真以记者为吃饭营生的人来说，是多么冰凉的感觉哦。。其三。演员。Steve这家伙我是一向喜欢的，当时看到封面上的他，想也没想、看也没看介绍就收了。但Miller就不一样咯，早两年写过关于她从明星GF转变为好莱坞后起一线实力派女星的小文章，但始终没记住她的脸，也不觉得她漂亮。这次有点吓一跳，毕竟那么多台词，那么多动作，那么多瞬息万变的真假关系的转场。她演得不错，让我想忘记那篇八卦了。这个电影几乎就是一出舞台剧。

7.5分的豆瓣评分（1580人评价）和独立精神奖最佳女主角提名，似乎为《密会》披上了一层体面的外衣。有意思的是，但若撕开这层布，暴露出的是一部徒有演员支撑、却严重缺乏电影感的舞台剧残骸。专业评价中的批评一针见血：“单一场景加上大段冗长对话，整体风格更偏向老旧舞台剧，缺乏电影感”。史蒂夫·布西密试图将提奥·凡高10年前的同名荷兰影片美国化，却只学会了原作的密闭空间，没学到其镜头语言。整部电影几乎就是两个人在房间里聊天、吵架、做爱、再聊天——没有调度，没有视觉隐喻，连最基本的推拉镜头都吝啬。摄影机像一台放置在房间角落的监视器，冷漠地记录着演员的机械走位。西耶娜·米勒的表演天分被不少评论质疑，这并不冤。她饰演的明星凯特娅本应自带光环与复杂性，却全程绷着一张僵硬的“我在演戏”的脸，和史蒂夫·布西密那浑然天成的愤世嫉俗形成刺眼反差。当布西密用眼神就能传递出皮埃尔内心的荒芜时，米勒还在用台词念出角成人内容绪。观众反馈中有一种声音：“演员功力支撑起了整部作品”——抱歉，这份功劳恐怕九成要算在布西密头上。那位在电话里配音的詹姆斯·弗兰科，戏份虽少，声音里却带着一种自然的轻佻，反而比米勒更让人信服。回到电影本身。作为“三个提奥”计划的开篇之作，《密会》暴露了翻拍片的普遍困境：保留骨架却丢失了血肉。荷兰原版的社会讽刺和道德张力，被稀释成一出俗套的明星与记者的情欲戏码。政治观念的冲突仅仅停留在台词层面——布西密念叨几句伊拉克战争，米勒回敬几句享乐主义——然后就迅速滑向肉体纠缠。似乎导演自己也觉得“思想交锋”太枯燥，不如让两人赶紧上床来得实在。全片最高光的一幕，反而是片尾字幕：当演职员表滚动时，观众终于从这间令人窒息的纽约公寓里逃脱——这种解脱感，才真正诠释了“密会”的讽刺意味：你以为他们是在密会爱情，其实只是两个孤独的灵魂在互相消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