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有情天

    让我爱而不受感戴，让我事而不受赏赐；    让我努力而不被人记，让我受苦而不被人睹；    只知斟酒不知饮酒，只想发饼不想留饼；    让我倒出生命来供他人……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记得这样一段奉献到及至的祈祷词，知道自己根本做不到那样的奉献的，很清醒的自知之明，丝毫没有影响我的该死的记忆的完整性。其实这段祈祷词出自一部名为“告别有情天”的文艺片，很有意思的是，男主角竟然是肌肉尤其发达，我一直认为其身上透着一股浓重三流气息的任达华。很佩服导演的另类眼光，而这部电影也让我见识到了任同志其实很纯情的一面。    其实故事很老套，有点像“爱情故事”的香港版，任同志饰演一位学习法律的富家子弟，而女主角则是一位学音乐的孤儿。生性浪荡的富家子弟本来是要到女生宿舍楼下寻芳掠艳的，不料却稀里糊涂地被女主角叫上了女生宿舍，因为女生们忙着整理要送到孤儿院的许多东西，人手不够，于是，美丽的女主角李淑芬扑到窗口大叫“戴振华，戴振华，快上来帮忙啊”，看到那张美丽的脸竟然向自己寻求帮助，大众情人之称的公子欣然应允，上了女生宿舍。善良的女生发现了富家子弟其实也有很善良的一面；而浪荡子也觉得平日似乎古板而高傲的女生尤其的可爱。注定这样一场不该相遇的相遇，一场门不对，户不当的爱情序幕迅速拉开。    两个人在那个小小的教堂做礼拜的一幕是电影中最轻松的镜头。李淑芬弹奏钢琴，而戴振华则混在人群中五音不全地唱圣歌，由于他的声音明显比别人高八度，而且还长发飘飘，引起众人极大的关注和善意的笑声。礼拜结束之前，皱着眉头的胖牧师请戴振华兄弟做祷告，于是他开始咳咳巴巴的背那段祈祷词“让我爱而不受感戴，让我事而不受赏赐……”看着他的别扭样，李淑芬坐在钢琴之后温柔地笑，还笑弯了腰……    这样没有压力的幸福，可以持续的时间总是那么的短暂，也许生活本来就是这样的吧。戴振华带李淑芬回家，希望甜蜜的爱情可以完美地走向婚姻。而对于身为知名律师的戴父来说，儿子这位孤儿出身的女朋友无异于投向他们家的重型炸弹，让他和他娇小华贵雍容的太太头晕眼花，无所适从。幸好，在金钱的诱惑面前，门第森严的压力面前，女主角还是那么勇敢，她只说了“我爱戴振华，我来供他上学”，之后，和被逐出家门的戴振华昂然离开戴家。原本柔弱的女生，因为有了真正的爱情，而变得那么勇敢。也许原本女性就是很有张力的，失去爱，得到爱，都可以让自己变得更加坚强。    还是那个小小的教堂，不同的是，这次举行的是两个人的婚礼，还是那个胖胖的牧师担任主持，与别的婚礼不同的是，他们的祈祷词也别具一格，是那段奉献到及至的台词，神情肃穆的两个人在牧师面前，在神面前许下诺言，发誓终生相守相爱，不离不弃……一样的庄严，神圣，不乏感人温馨，原来就算没有得到来自家庭祝福的婚姻，也可以在神面前得到原谅，得到庇佑。世人看待爱情和婚姻，总不免有许多世俗的考虑，“门当户对”这个词一直都充当着衡量二人是否般配婚姻是否妥帖的标尺，还好，在神面前，相爱的人一切平等。    勇敢的婚礼之后，开始日常不得不面对柴米油盐的世俗生活。李淑芬收了多位学生，补习钢琴贴补家用，还用来供戴振华继续未完成的学业。期间，孩子接二连三的出生，屏幕上经常可以看到女主角苦于分身无术的忙碌，一边是哭着的嗷嗷待哺的孩子，一边是来自学生家长的挑剔，女主角总是在对孩子的心疼和对学生的几分内疚里左右为难，总是在还没好好抚慰哭得惊天动地的孩子，就要好言和学生的家长说道歉，说自己会更尽心。看到这里，我很不明白，为什么她已经那么辛苦了，还是要给她安排那么多孩子？不过如果只有一个或者没有孩子的话，那样的辛苦就要大打折扣了吧。于是，我又想，当导演或者编剧真好，日常生活里做不到的事情，都可以在电影里尽情加以夸张，发挥。也许我和导演们一样，骨子里就一直是个很熵情的人。    戴振华终于毕业了，拿着优等毕业生的成绩踌躇满志，以为世界从此改变，他和他深爱着的人都可以看到最美丽的太阳。等着他的却是一张接一张的拒绝的脸，不为别的，只因为他那个至今没有原谅的高级律师父亲，在律师界里打过招呼，让众多朋友或者学生不得接纳这个忤逆的儿子。他很灰心的回到家，迎接他的还是那张温柔美丽的笑脸，于是，他释然，决定明天继续拼搏。因为有了这样的勇敢女人的爱和鼓励，备受打击的男人也变得比较勇敢。    第二天，出门之前，李淑芬拿了剪子，温柔地剪戴振华的鼻毛，这是他们最温柔的一个对于成功的祈祷，鼻毛剪了，成功也就来了。他终于被一个小小的事务所接纳了，而且要和他的爸爸打一场艰苦卓绝的官司。    他信心十足地准备，而他亲爱的妻子已经身染恶疾，他毫不知情，她也不告诉他，于是，他以为世界还和以前一样，有改变的是，因为他的即将到来的成功，他们一家都将过上一直没有体验过的美满而富足的生活。    他在法庭上慷慨陈词，正义激昂，他的证据充足基础之上的雄辩，引起一阵又一阵的掌声。而他在家中的妻子却恶疾发作，被送往医院……    等他赶到医院，曾经美丽的妻子已经奄奄一息，医生告诉他，妻子得的是肺癌，肺癌？？怎么可能，她从不吸烟的……医生告诉他，因为吸了太多来自他的二手烟而致。不知道导演有没有一点夸张，我一直觉得我喜欢的男人应该是爱抽烟的，原来我这样的喜欢还冒着可能因二手烟吸得过量而得肺癌的危险。他悔恨难挡，为自己吸那么多的烟，他在妻子面前哭，看着她的形容憔悴，他肝肠寸断，妻子还是那么温柔“以前，都是我在照顾你，照顾孩子，现在轮到你来照顾我，照顾孩子了……”，他把头埋在妻子胸前哭，这样的温柔，竟然是他有生之日能体验的最后一次了……    不知道导演是不是还有几分恶作剧的心理，在他听从劝告做了体检之后，医生竟然神情严肃的告知，他也患了肺癌……天旋地转之后，竟然是不一般的平静，好吧，好吧，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来吧，就让该死的肺癌把我们的生命都带走，让我们在另一个世界里也可以相爱到永远……    妻子离去了，他望着空荡荡的床位心痛难忍，跟着他没有享受过一天好日子的妻子，竟然还因为他而身染恶疾，直至最后离开。他无法承受妻子这样的离开，他的罪恶感，负疚感，一起膨胀，他无力承担，他被送进了精神科病房……    他的意识还是清醒的，只是极度的痛苦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他想剪鼻毛，可是他剪破了自己的鼻子，殷红的鲜血滴在白色的病号服上，格外的触目惊心，他拿着小小的剪子，痛苦地在医院走廊哀号“我要剪鼻毛，我要剪鼻毛啊……”他神色异常，加上胸前的鲜血，看起来面目狰狞，格外骇人，几乎没有人敢接近他……对于他来说，失去最爱他他也最爱的人，意识的清醒应该也是一种酷刑吧。无怪乎因为种种原因痛苦的人总喜欢买醉，也许暂时的迷醉就像买给自己的痛苦缓期执行吧。终于有一个勇敢的护士走近他，拿下他手里的剪子，开始剪他的鼻毛，于是他安静，不再哀号，像一个怯弱的受伤的孩子……幸好导演的心还是很柔软的，给痛苦的男主角和他们的几个孩子安排了一个比较温暖的结局。最后的最后，他的肿瘤确诊为良性的，他可以出院回家了。而李淑芬的同样也爱着他的大学密友也回国了，接回了暂时住在孤儿院的孩子们，家里还张灯结彩，像迎接凯旋的将军一样迎接爸爸从医院归来……有一个冲满暗示性的镜头，在他准备上班的那天早上，大学密友拿起了那个很有象征意义的剪子，准备帮他剪鼻毛……似乎很落俗套的安排，却很自然，无端的让我觉得心暖。我想，李淑芬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对于她来说，只要心爱的丈夫和孩子有人照顾着，就是她极大的幸福了……有时候很不明白，为什么很多善良美丽的女主角，总是要在苦日子终于要走到尽头，光明即将来到的那一刻离去？是不是爱就爱个彻底，奉献也奉献得彻底，像祈祷词说的：让我爱而不受感戴，让我事而不受赏赐……让我倒出生命来供他人？……这样的一个很普通的冬日里，我为这样的一部老掉牙的电影嘘嘘不已，不知道现在身份尊贵的任达华看到当年自己的拙劣而纯真的表演时会不会轻轻发笑？而神经发作的我，在想起那样的祈祷词，那样的爱和奉献，竟然是莫名其妙的想落泪……

在1995年的香港电影谱系中，陈汗的《告别有情天》宛如一枚被时光包浆的琥珀。它不依赖强情节的拉扯，而是以诗意的镜头语言，将一段跨越阶级与身份的爱情悲剧，悄然封存在四十年代至七十年代的港岛浮沉里。豆瓣7.4分的长尾口碑，正是对这份沉静质感的最好注脚。影片最动人之处，在于“克制”二字。刘雅丽饰演的淑芬，将底层女性的隐忍、坚韧与暗涌的爆发力演绎得层次分明。她为角色苦练粤语老歌与旗袍步态，戏曲唱段皆由本人亲献，赋予了人物穿透岁月的生命力。与之相对，任达华西装笔挺的造型与矜持做派，精准勾勒出英国归侨群体的文化隔阂。两人之间的情感推进从不靠嘶吼，而是藏在眼神的交叠与欲言又止的停顿中，恰如第二届香港电影评论学会大奖所推崇的文学性表达。陈汗在处女作中展现了超越年龄的调度能力。耗资八十万港币复刻的“有情天”舞厅，不仅是剧情推进的舞台，更是旧香港繁华与幻灭的微缩景观。影片将个人疾病的阴影隐喻为时代迁徙的阵痛，归侨的“无根”与本地人的“坚守”在命运面前殊途同归。尽管有观众认为节奏偏缓或情节偶显戏剧化，但这种留白恰恰是对“告别”主题的尊重。作为梅爱芳演艺生涯的绝唱，影片本身亦构成了一场温柔的告别。在金像奖最佳导演与女主角双项提名加持下，《告别有情天》虽未席卷票房，却以其厚重的情感密度与时代切片价值，成为华语文艺片中不可多得的隽永之作。它提醒我们：最深沉的爱，往往藏在岁月无声的缝隙里。

《告别有情天》这片子，豆瓣7.3分，不高不低，但在我心里它值更高。看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这导演太狠了，把一对夫妻往死里整——先是一见钟情被家族反对，好容易结婚生了三胞胎，男方刚打赢官司出头，老婆就查出绝症，紧接着自己也得癌。换别人早崩溃了，但任达华演的戴振华和刘雅丽演的淑芬愣是扛着。任达华那场在法庭上意气风发的戏，跟后面得知妻子病情后躲在医院走廊抽烟的颓丧，完全两个人。观众反馈说他把“从意气风发到遭受重创的转变演绎得深入人心”，我举双手赞同。刘雅丽也不弱，她演一个孤女出身的妻子，面对绝症没有嚎啕大哭，反而是那种默默收拾家务、给丈夫留纸条的细节，戳得我心窝疼。这俩人演出了爱情最朴素的样子：不是天天说爱你，而是你病了，我撑住。说到这得提一嘴梅爱芳，她在里面演暗恋振华的姑姑，戏份不多但存在感强。查资料发现这片拍完她就淡出娱乐圈，后来2000年因宫颈癌去世，才40岁。电影里淑芬得绝症，现实中梅爱芳也因癌早逝，让我觉得这片子有种宿命的残酷。导演陈汗还兼编剧，把七十年代香港的社会氛围——法律世家的门第观念、普通家庭的挣扎——揉进了一个爱情悲剧里。当然这电影不是没毛病，节奏偏慢，有些过渡镜头可以剪掉，但对于想看“相守比爱情更难”的观众来说，这点慢根本不算事。反正我看完哭得稀里哗啦，然后给老婆发了个消息说“我爱你”，她回我“发什么神经”。挺好，至少不像电影里那样生死相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