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之前,日本第42届报知映画赏获奖名单公布,《啊,荒野》前篇和后篇共同获得了最佳影片奖,同时还帮助其男主角菅田将晖获得了最佳男主角奖,成为了本届最大赢家。这部总长度达到五个小时的电影改编自日本鬼才导演寺山修司生前创作的唯一一部长篇小说,讲述了两个青年通过拳击运动在未来日本竭尽全力生存下去的故事,虽然打击感没有去年真利子哲也执导的《错乱的一代》来得强烈,但看完还是让人身疼心也疼。只是此疼非彼疼——它如断肢般麻木,如血一样腥甜。
影片虽然名为“荒野”,却跟土与草没有半点关系。故事完全发生在钢筋水泥铸造的“重庆森林”里,其所展现的,实际是心灵上的“荒野”。
在片中,每个人几乎都处在一种极为孤独的境地中,新次(菅田将晖饰)、建二(梁益准饰)两个主角尤其如此:前者一直没有正经的工作,以前靠骗取老人的养老金生活,后来因朋友的出卖而杀人未遂进入少管所,影片开始之时他刚刚获得自由,所以也就失去了唯一的收入来源;后者则是一名理发师,由于父亲从小打骂而极度缺乏自信的他说话口吃,依照寺山修司原著中的话来说,“他一生中买的第一本书是足有320页厚的《口吃疗法》”,而且“翻来覆去读了五遍”。二人没有朋友、无依无靠,只能在社会中苟活下去,没有什么地位和尊严可言。他们的生活轨迹虽然有所不同,但却是因为同一种孤独和不甘走进“海洋搏击馆”,开始了职业拳击生涯。

《迷失东京》剧照 不过在更多情况下,那些不想戕害他人却仍然无法面对生活重担的“都市蚁民”只能选择自杀,或者至少“想想自杀”。 所以我们大概也能够理解片中反自杀组织的负责人缘何嘲笑企图自杀者,并以“人类最后的疾病就是希望”为宣言自杀,因为对他来说,其他人的想要自杀无非是做做样子而已,无论如何都远没有达到对自身、对社会彻底绝望的地步。他以为只有自己才看惯了自杀者的虚伪,看惯了自杀者眼中的生之欲,只有他自己,才能称得上是自杀的终极体现。但诚如寺山修司在《自杀学入门》中所说,这种表现形式上的自杀,其实不过是社会造成的“他杀”,最终还是与“无差别杀人”统一在同一点。从这个意义上说,《啊,荒野》无疑是一出披着青春外衣的社会悲剧。
除了时间节点颇具深意之外,影片的发生地,即日本东京都著名的新宿区,也有着十分丰富且特殊的含义。一方面,新宿本身就是一个城市空间符号:它是著名的旅游商业区,是人类文明高度发达的结晶,同时也是无人不知的法外之地;另一方面,新宿还是人类情感异化的重要场所,“城市孤独病”在其中像瘟疫一般蔓延,无数游魂日夜穿行,却找不到一丝慰藉,所以无论是本国人拍摄的电影《深夜食堂》,还是外国人拍摄的《迷失东京》,都不约而同地将新宿设为舞台和背景。
耐人寻味的是,从“啊,荒野”这个片名在片头出现的那一刻起,代表商业和金融高度发达的耸入云端的摩天大楼就永远只是出现在遥不可及(甚或模糊不清)的天际线上,与前景中主人公们活动的那片破败、拥挤、狭窄的低矮建筑区域形成鲜明对比。透过这样的方式,岸善幸构筑起一片视觉和文本上的荒野,而“海洋搏击馆”和与之相关的所有人,就隐匿在这片被遗忘之地中。

《拳师》主演菅原文太与寺山修司 本片原著作者寺山修司自己在1977年拍摄的《拳师》倒算是一个特例。片中(也!)有两个男主角,其中隼谦次这一角色曾经是日本轻量级冠军,但在数年前的一次决赛中主动放弃。当被问及原因时,影片显得语焉不详,只插入了一段数代拳击冠军自杀、犯罪或惨死的画面和旁白,意图表明主角放弃拳击是为了逃避内心积郁的仇恨。但问题也随之产生——隼谦次虽则远离了仇恨,却要面对难以为继的生活以及随之而来的家庭破裂,更重要的还是接受事业骤然湮灭所留下的巨大真空和周遭环境变化给他带来的巨大打击。是否拳击,由此变为了一个“生存还是毁灭”式的哲学思辨。
《啊,荒野》与《拳师》正是在这个问题上建立起了一种内在联系:寺山修司和岸善幸共同意识到,“在拳击场上,仇恨最多的人才会赢得胜利”,生活不外也是如此;新次和建二只有通过拳击才能抵抗社会带来的虚无,但拳击的目的永远是以最暴力的方式击败对手,当建二放弃仇恨而选择“连结”时,新次只能在自己的毁灭和别人的毁灭之间痛苦抉择,最终只能击败他的这位同袍和大哥。应该说就在胜负决出的那一刻,“新宿新次”的命运悲剧、“推子建二”的性格悲剧和二人以及其他所有人构成的社会悲剧全部缠绕在了一起。我想,这大概才是创作者对“拳击”这一命题进行的深刻的悖论式诘问,也是影片真正的痛点所在。

不敢扔掉希望,不敢自行创造——正是所谓的「希望病」
岸善幸导演的作品《啊,荒野》于去年上映后持续受到瞩目,虽然上下两部共5小时的片长注定让它不易「入口」,不过鉴于寺山修司唯一长篇小说改编以及大尺度的床戏——「苏打」全裸出镜,还是让该片赚足了噱头。这也不是《啊,荒野》第一次成为话题了,2011年日本戏剧界大佬蜷川幸雄(已于2016年故去)就曾将该作搬上舞台,并邀请松本润和小出惠介担当主演,一度掀起热潮。
相较之下《啊,荒野》电影版则将故事时空挪移到东京奥运会结束后的日本近未来,对老龄化、后311社会、安保修宪等问题有诸多指涉;此外,韩国导演/演员梁益准加盟,森山大道担当海报摄影,更有「电影旬报年度十佳」和各亚洲电影节光环加持……然而,这些噱头统统无益于观影者理解本片。令人忧虑的社会现状,边缘化青年和世界的格格不入,在拳击场上挥洒的血和汗——影片中所描绘的种种如果不考虑进以下两个问题:寺山修司是谁?令人感叹的荒野又是何处?恐怕并不足以拨开现象窥其本质。
离家出走主义者
2021年,东京新宿歌舞伎町发生爆炸袭击,国会设立《社会贡献方案法》规定年轻人可通过参加自卫队或成为老人看护以抵充学生贷款——《啊,荒野》就在这样的背景中开始:主角新次是曾组织诈骗老人勾当的不良少年,他刚刚从少管所出来;口吃又害羞的健二,出生在韩国却被父亲健夫强行带到日本,如今在理发店工作一边继续饱受父亲欺凌。他们一起遭遇爱赌马的独眼教练堀口,开始了拳击生涯。另一条故事线则聚焦于「制止自杀研究会」的参与者,讲述他们为社会居高不下的自杀率四处宣传奔走,并企划「防自杀节」的故事。

影片中,原作中的角色关系被扩充,比如增加了新次的父母及他的童年。同时,影片中的所有人物都被编入一张大网,不同人物之间至少有一处连结点:老人院的秘书京子就是新次的母亲,健二的父亲是新次父亲曾经的长官,「制止自杀研究会」的少年七尾后来陪伴着健二的父亲,而少言寡语的惠子则和健二相遇了。相比人物间的巧合更有意思的是,所有人物的关系都是被重组的:新次不再是刘辉的战友,而是和健二兄弟相称;京子抛弃了他的儿子,芳子抛弃了她的母亲,健二也不想做父亲的儿子;刘辉和打残自己的裕二化敌为友,失去一只眼睛的堀口对失去女儿的尾根产生同情。
抛弃与被抛弃者,给予与被给予者,在本片中形成微妙的对偶,似乎是践行了寺山修司始终推崇的「离家出走主义」。这一点如果起初在新次身上还不够明确的话,在他和母亲京子重遇之后,二人之间的一番对话则证实了这种宣言。丈夫上吊了,母亲却决定活下去,她对新次说:「我不会向你道歉,只是想要回自己的人生!」——京子不需要儿子,新次也不需要母亲。正如健二是杀父仇人的儿子的事实并没有给新次造成多大困扰一样,因为他早已经「离家出走」了,「我才不要变成我老爹那样,绝对不要!」
家庭是每个人生来被给予的东西,我们没办法选择,无论是西方的基督教精神还是东亚的儒家文化都有不可背离家庭的相似戒训。然而寺山修司却无法忍受「工薪族」对退休前的生活了然于胸的态度,他认为正是因为人们理所应当地接受了太多被给予的东西,才会导致如今毫无想象力可发挥的人生和社会。人是被抛入这个已被赋予既定意义的世界的,而「离家出走主义」中的「扔掉一切」,则带有「存在先于本质」的气息:自由根源于存在,而不是对本质和意义的确认或追问。影片中,健二通过拳击来挑战自己的宿命,重新和他人建立联系,虽然往往并不成功,也总比「工薪族」强上百倍吧。
用战斗抵御伤痛
将赤裸身体视作一种抵抗的寺山修司,片中各种大尺度性爱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他相信人的想象力和创造性,而欲望正是一种推动。但一丝不挂地杵在存在的荒野中,并不意味着不会遭受伤痛。儿时的芳子在海啸后抛下只顾和男人做爱的母亲,唯一存留下的只有一双红鞋子。当新次和健二在海中嬉闹起来时,芳子却拿出鞋子投入大海——大海和鞋子都是芳子想抛却的过往伤痛,但最终鞋子还是像幽灵一样被海浪冲了回来。
幽灵一般的伤痛串起了日本人的集体记忆,海啸的天灾人祸,奥姆真理教的狂热,泡沫经济的幻灭,美军接管的压抑,原子弹的灾难,战争的罪恶。正是这些创伤连接起岸善幸的《啊,荒野》和寺山修司的《啊,荒野》。2021年团块世代已年逾古稀并准备迎接死亡,但彼时的日本社会却和50年前动荡重重、问题凸显的日本一样令人不安:人们不断自杀,情人旅店被改造成老人院,街头时常发生恐怖袭击。原子化的社会中,人们比此前更加孤独和无助,影片中有被母亲抛弃的孩子、遭受地震海啸的难民、无法和人交流的口吃,以及目睹亲友结束自己生命的人。也有像参加维和行动归来的士兵、考了七年的落榜生、疲惫不堪的主妇、受万人指责的东都电力客服部长那样,想通过死亡来逃避高压生活的人。
无论是主动还是被迫站在存在的荒野之上,若要抵御阵痛,唯有不断地「扔掉」才是解药。和自杀的逃避不同,用寺山的话来说,真正的自绝是奢侈的,而多数自杀只是变了模样的他杀罢了。所谓「离家出走」是根源性的,「譬如,如何逃离『已构筑完毕的社会』;如何逃离自己的日常生活;如何从桎梏般戴在自己手腕上的手表所指示的『时间』里逃逸出来」,直面这些话题的剧烈反抗「不是逃跑,而是超越」。

就像《精疲力尽》中米歇尔无视规范的姿态,在老一辈人眼里是虚无主义,却被年轻一代奉为战斗先锋一样。新次则是本片中这种逃逸的极端代表,他以仇恨维系自己的世界,是一个十足的破坏者,击倒拳击场上一切可以击倒的对手。但问题是,米歇尔和新次的时代,似乎并非没有到来过,毋宁说已经远去了。
理想破灭的青年
少年犯、口吃、朝鲜/韩国人、性欲、赌马、拳击、社会运动、自杀机器、无能的政府、战败后的老大爷们——虽然电影经过扩充和改编,但这些在《扔掉书本上街去》同名电影和随笔集中也一再出现的元素,仍无可避免地带有寺山修司的个人趣味。要是放在今天来看,他该是一位危险的教唆分子:鼓励青少年离家出走,「年轻人,胸怀大屁股」,「如果没有欲望,是无法得到未来的」……不过,在寺山所活跃的时代,年轻人们看似正蠢蠢欲动地朝着寺山所描摹的世界进发。
当年寺山修司面对的青年听众,即是日本战后婴儿潮(40年代末)出生的所谓「团块世代」。面对经济的复兴和政治的压抑,受到嬉皮士文化熏陶的团块世代从1960年的「反安保斗争」起,以一种激烈的姿态登上历史舞台。1960年6月7000名学生冲击国会,抗议强行通过有潜在战争措辞的《日美安保条约》,此后学生运动一路猛进,组织派别众多,从街头抗议发展成武力斗争。在之后的反越战运动和「第二次反安保斗争」中这种斗争走向顶峰,1969年学生团体「全共斗」占领东京大学安田讲堂,以此为据点直接和警方武力对弈。直到进入70年代,发生「赤军派」学生劫持日航飞机事件和学生组织内斗私刑致人死亡的「海老原事件」,在这般内部分裂和极端暴力的情况下团块世代率领的学生运动逐渐走向消亡。

随着学生运动并不光彩地收场,团块世代重回日常生活的轨道,如今被誉为日本经济腾飞的支柱。至于寺山修司,或许是早逝的原因,除了号称打破虚构和现实界限的先锋戏剧和剧团天井栈敷,人们似乎忘却了这位日本反文化运动的旗手。60年代荒野之上狂飙突进的学生运动,和他们变革理想最终的破灭,是否确证了寺山修司所鼓动「扔掉一切」并无教益,在今天更是老早过时了?
迎向荒野前进
对于这个问题,寺山修司在1970年的随笔《是谁杀死了力石》中便回答过了:
力石彻和矢吹丈是1960年代末以拳击手为题材的漫画《明日之丈》中的人物,而《啊,荒野》和《明日之丈》之间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注释】。寺山此处借漫画人物之死谈论学生运动,显然在他眼中,革命的失败让学生彻底陷入迷茫,但他们所做的反抗其实还远远不够。在同年和三岛由纪夫的对谈中,寺山修司又强调了这样的说法:「『体制』这个词,如果你只把它理解成国家权力的话就危险了。衬衫该怎么穿,百米要跑几秒这些各种各样的生活的秩序不也是体制吗。」言下之意,年轻人对抗政府既不是唯一有必要的抵抗,也不是抵抗的终点,两者的对立造成的挫败和迷茫至多不过在「国家政治」的界限中,越是像这样的荒野越是要朝向荒野进发,反抗体制作为不断抵抗日常生活中的秩序不应该停止。
如此说来,裕二也不过是新次的假想敌、「幻想的体制权力」。所以当赢下裕二之后,新次立刻陷入迷茫——「就这样结束了吗?」与之相对,健二起初私下拜访对手来与之「相连」,却导致在拳击场上面对真实的个体无法下手,这时新次却显露了前所未有的自觉,他告诉大哥健二:「只是单纯的斗殴罢了,怀着恨意,打赢了」。
向来默默跟随新次的健二,对新次吐露逐渐变化的心情:「我想像你一样」。新次却觉得「路本来就不同」。此后,健二和新次最终走向了与对方同台对战的路,但这路仍然各自不同:新次终于不再是和假想敌战斗,而是和那个他所了解的在笔记本中书写画画从不结巴的人对战;而健二终于有了假想敌,虽然这也是和他「相连」、将他称作大哥的挚友。这场兄弟间的战斗确实没有必要,但到了拳击场上就只有输赢了,两个人为了在各自的荒野上前行,都想要获得胜利。


出自戈达尔《中国姑娘》—首发于公众号「小把戏去冲浪」—
*注释:
随着日本拳手在轻量级国际拳坛上崭露头角,拳击在当时的日本风靡一时。「拳击是血与泪的蓝调啊」——寺山修司从来不避讳他对拳击痴迷,所以1965年才会开始写《啊,荒野》这部讲述拳击手的小说。力石彻和矢吹丈则是1960年代末以拳击手为题材的漫画《明日之丈》中的人物,两人既是对手也是朋友。在漫画中力石彻为了和比他量级轻的矢吹丈对战故意减轻体重,最终导致身亡,这段剧情颇为轰动。寺山修司不但在1970为《明日之丈》动画片主题曲作词,更是为这个虚构人物举行了葬礼。在其中一首主题曲中,寺山写道:「去吧,向荒野进发/我是拳击手/男人的梦是闪闪发亮的夕阳」,其中直接挪用了自己小说的标题。1977年寺山修司还执导了其唯一一部主流商业制作电影——《拳师》,仍然是拳击手的故事。
参考文献
•寺山修司,《扔掉书本上街去》,高培明译,新星出版社,2017。
•寺山修司导演/编剧,电影《扔掉书本上街去》,1971。
•佐藤忠男,《日本电影史》(下),应雄主译,复旦大学出版社,2016。
•俞天任,《简说日本学生运动》。
•三岛由纪夫&寺山修司,对谈「情色能成为抵抗的据点吗?」,原载:《潮》1970年7月,译者:四旗儿。
•不鳥萬如一,Podcast「活用《北非谍影》的和歌诗人——寺山修司」via 灭茶苦茶。
•塔塔君,协力/北村勇志、葉月凜、amuro_1985,「杂谈·寺山修司与动画漫画界(七)——我们是明日之丈!」。
•魏晨,「「废柴」的快乐生活 日本青年人:不为国家而活」,via 端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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