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完美的不成熟的电影需要具有什么品质,首先它不伪装自己是成熟的,它保留自己不知道的权力,并将其作为方法去打开一种新视野,其次它善于利用自己的贫穷,低保真的颗粒吸附了生活中的漂浮物和嗡嗡声,制造了一种新物质。从此出发,《哈哈笑》成为“呢喃核”的起点,也是这三个字忠实的诠释者。某种程度上,这是一部完全由听力构成的电影,你甚至可以让它伴你入睡,因为它邀请观众充分使用自己的耳朵而非眼睛(去盯住台词),如果你仔细去听,会发现几乎所有人物(我是说20多岁的美国年轻世代)都存在相似的说话“毛病”——语调、音量、措辞。如果只是去关注对白文本的内容,那就错过了真正的戏剧——发生在犹豫的声带之间,同时也是布加尔斯基重要的提醒:每当我们要去表达或沟通什么,首先面对的是自己话语的磕绊,Un……mmm……I just …… I don’t know……I mean……。在过往的电影里,我们拥有的断言已经太多,获得的迟疑、口吃和犹豫不决则太少。当我们能轻松流畅地、不带口癖地说话,难道不是因为我们的舌头已经受过某种脚本的要求和训练吗,难道不是因为我们下意识地在进入某种话语体系、拾他人牙慧吗?假如说充满规训的地带练就不假思索的舌头,那么诞生口吃的土壤对此地观众反而是陌生的。实际上,当你失去外界作用力太久(无论是束缚还是推动),以至于它成为一种遥远历史,自由也就意味着一种悬置。此时当你开始跟自己对话,你首先坦诚的应该是I don't know,而不是I don't want it。因为当探索自我失去外界的坐标,它并不会以对抗或刺痛的形式出现,它所呈现的只是漂浮着,没那么痛、没那么需要拒绝、没那么渴求、但也许想要什么。

不知在哪看见过布加尔斯基与侯麦的联系,在这里我无意去讨论这种联系是否合理,只是以此引入一个对照——《绿光》,同样的围绕着一位探索着“什么”的女性,同样的涉及她面对身边一个个的选择(方案or地点or人物)。《绿光》在开场就给了德尔芬“第一推动力”——如何填充一个空白的假期,这份空白化身一种焦虑,也催化出观众明显可感的探索自我的旅程,同样明显的是那一页页的日期、德尔芬在大自然面前流下的眼泪、和散落的线索和箴言,她的情绪乃至最后以奇迹回归自身的决定是如此触动人。而假如说《绿光》里的空白是一种推动力,《哈哈笑》的空白则是一种失重状态。所有的情节、人物的步伐是如此稀薄,玛尼开场是辞职了,但找工作的动作和成果只是平淡地落在日常的节奏里,无论是接下临时工,还是面试教授助理(在一场宿醉迟到之下),一份工作的到来与她在路上偶遇大卫和瑞秋同去饭局并没有什么“音量的区别”。她也确实是单身的,但面对异性的那种姿态却没有积极或消极之分,她所做的只是“接受”,无论对大卫、对怀尔特、对亚历克斯、对马切尔,她接受亲吻、接受约会、也接受道歉、接受停止,她是停在原地的门,迎接偶然吹来的一阵风。但所有的接受并不通向追求,成为某种心里的渴望或执念,就像当亚历克斯突如其来的婚礼讯息打断了她兴致勃勃的道谢,对她造成的只是一时的惊讶,没有任何深夜的辗转、更没有痛哭或对脚步的拖拽,拽住她的反而是当下的社交——在超市偶遇时的温吞地尴尬着,直到瑞秋提醒她“快溜走吧”才缓缓招手离开。值得注意的是:几天后亚历克斯在玛尼楼下表白后转身要走,玛尼喊住了他,他说“你没穿鞋追不上我”,她回应“我没准备追你啊。”是的,在所有的关系里,玛尼都如同这句话——在追得上追不上之前,是内心从未产生“追”的力(这也是为什么她在亚历克斯姐姐的推动力下如此迟疑)。因此你甚至觉得,“迷茫”这个词用在她身上都过重了。“迷茫”是一种有张力的状态——不知道往哪走,但至少意味着想走。而玛尼在一片无重力的水域里漂浮:水推她一下,她就动一下;水静下来,她就停在那里。假如说德尔芬在“外部空白”的催促下呈现一种可见的、脆弱的焦虑,那么玛尼低频的、温吞的迟疑更像是“内部空白”下的漂浮。假如说《绿光》们仍保留着某种古典叙事的幽灵——哪怕它也带着松散、犹疑,它仍承认某种前进的姿态,而在《哈哈笑》里,本应在传统电影中拥有不同音量的节点,被压缩在同一频段。二十世纪的电影即便在反叙事时,也往往通过“反”制造新的张力;而《哈哈笑》的选择是将“力”本身降至几乎不可感。它不通向抵达,也不通向对抗,时间在其中流逝却不形成轨迹,或许在这种呢喃声中,正构成对上世纪电影传统“最安静”的回应。

最后,让我们回到开场,玛尼进入纹身工作室可看作是象征性的独立篇章,“这是你第一次纹身…然后你还没想过要纹什么…哦,我想过…但你还是不知道要纹什么”,这就是玛尼的生活,想做什么,试着列下清单,也试着去行动,甚至认真地换上了运动服,但,“还是不知道要什么”。我联想起年初看了一部“真的纹身电影”《蛇舌》,与吉高由里子以刺痛标记自我的身体经验不同,玛尼在追问和思索下,想到的只是“纹只奶牛怎么样”,一只平凡的奶牛,与麒麟和青龙天差地别的平凡。在这个喝醉了去纹身的场景过后,它既没有关于宿醉后的头疼,更拒绝了第一次纹身的痛感,而是用一整部口吃的话语铺就一层绵密的沙子,你走在沙池里,不会被石头硌脚、更不会被针扎到,布加尔斯基以一种均匀的质地反对某种过去的“刺点”,同时白描“玛尼”们的生活,普通的、迟疑的、犹豫的,就这样闲聊着,不带徘徊感地徘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