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级市民

万仁的社会视角有很高的高度，他拍城市电影，《超级市民》是超级三部曲第一部，一个男孩子到台北找妹妹，过程中目睹了小偷，退伍军人，妓女，吸毒少女，黑社会等人的命运，这些人都是城市的边缘人，却与这个社会显得格格不入，每个人都缺乏安全感，每个人都需要爱，每个人又都在攻击对方。与侯孝贤的写实不同，万仁用地是反讽的手法。妹妹只是个象征，是个角度，来看台北。那个通缉犯被警察和黑社会追击，但他没有忘记回家看看婆婆和孩子，最后被杀掉。妓女长相很美，主人公找她想说说话，她却说：你花两千五，既想谈恋爱，又想上床？显现了对爱情的绝望。主人工曾看过她落寞的眼神，和求仙拜佛的前程。那个没有父母的街头混混女孩，吸毒，又怀了孕，找到主人公当担保，却在走进手术之前选择不做，跑到外面大哭。那个小偷，看起来吊儿郎当，卖假货，经常挨揍被打，却与主人公的妹妹有渊源，在寻找时不遗余力。退伍军人没有生活来源，靠卖血养家，只为有钱买保险，然后自己撞车死掉留给家里一笔钱。退伍军人的老伴每天都和丈夫吵架，骂他没有钱，连房租都交不起，最后却抱着两个孩子服毒自杀，离开烦恼。退伍军人知道家人死去，变成了精神分裂症患者。男主人公刚来台北时，一面想找到妹妹，一面想找份工作。他最后得到结论是这里不适合他。他决定走，刻在登上火车的一刻，决定留下来。因为他和小偷成了好朋友，这个城市尽管黑暗，却有真情在。在这部电影里，每个边缘人物都在寻求出路，却无法逃脱内心的苦闷和压抑。所以，这是个社会批判片，浮躁的物质主义使得弱势群体越发缺乏关怀。这部八十年代的片子对我们大陆人的今天来说，有很强的启发。万仁的这部《超级市民》，不次于杨德昌的任何一部作品。不知道他其他的作品如何，还没看过。

侯孝贤80年代的作品里，城市逐渐退位、成为背景、最后甚至消失；至于杨德昌这位“都市电影”的能手，尽管始终以台北作为场景，但始终聚焦在城市中产阶级生活，充满疏离、冰冷的解剖风格。万仁在新电影时期的电影却关注大都市底层的小人物（尤其是外来者或城乡移民），可以说是把侯孝贤电影里的小人物，带进了杨德昌作品里的中产阶级大都市，因而在80年代的大银幕上，呈现出一个迥然有异的城市样貌。 ---陈平浩《超级市民》以“乡下小人物进城”为主题，借来自高雄冈山的男主角李士祥的眼睛观察在都市中求生存的边缘人。他们有偷鸡摸狗的、有牺牲肉体的、有出卖尊严的，一个个，集结成80年代台北浮世绘。导演借其中一人之口，揭示他对现代都市的真知灼见：

台北就像一个大染缸染成红的 就是红的染成绿的 就是绿的一掉进去 就很难爬得出来啦

这些底层小人物挤在城市贫民窟“康乐里”（现为林森公园和康乐公园），从事着“低人一等”的工作，面临同样的生存难题，终日为生计奔波劳碌。他们在染缸中挣扎，被迫染成五颜六色的“台北人”。他们铤而走险，东诓西骗。帮助男主角李士祥来台北寻找妹妹的是一个外号为“劳力士”的小贩，他叫林存真。讽刺的是，在台北，他只能以虚假求生存。他贩售假的劳力士表，制作并出售假的学历证书、挽联和匾额。他深谙“行头”的重要性。“金闪闪”的劳力士表能赋予佩戴者身份和地位，在行头上让人看起来像拥有无数物质财富的成功人士；而假的学历证书、挽联和匾额能彰显拥有者的精神财富，将人装扮成饱腹诗书或者对社会有所贡献的大人物。他迎合都市人的虚荣心理，卖假为生。他身上唯一真的只有DuPont打火机，但最后被流氓轻而易举夺走，隐喻着“存真”失败。除了卖假，他还靠偷盗为生，专门偷汽车音响去卖钱。第一次偷被抓到时，他的手就被打成了残废，但这并没有让他停止这种偷鸡摸狗的行为，为了活下去，他不得已继续偷。影片最后，他尝鲜去偷一台进口车，没想到当场被抓住，被罚跪在地上。五尺男儿竟然被迫下跪，他流下泪水，弯曲的双腿犹如丢掉的自尊，再也无法挽回。在台北这个大染缸中，林存真只能逐渐丢掉自己的诚信、尊严和良心 。

住在林存真家对面的是老胡一家。老胡是退伍外省老兵，娶了本省太太，育有一儿一女。几年前，他拿退休金去作保，被“十信”倒光了，落得身无分文，只好靠在殡仪馆吹喇叭赚取微薄薪资。为了维持生计，他的太太也不得不在戏院卖黄牛票、洗车、卖菜。经济拮据，生活苦闷，老胡只好酗酒消愁。每每看到他喝酒，太太就跟他闹，不停翻旧帐提到退休金，吵到不可开交时就拿刀威胁。为了弥补对妻儿的亏欠，老胡偷偷买意外险，卖血交保险金。他想设计一场“意外”，让家里人拿一笔巨额赔偿金。可是当他真的站在马路边，面对着飞驰而来的车子时，他退缩了，到底还是贪生怕死，好死不如赖活。而他的太太坚决多了，她实在无法忍受这种毫无希望的日子，无法面对柴米油盐的困顿，影片最后，她毒死儿女后就自杀了。苟活的老胡，犹如那只被困的鸟，被经济压力牢牢困住，被妻离子散击垮，最终精神失常，悲剧收场。

这片贫民窟里还住着黑社会小混混武雄，他杀了竹联帮老大，因此被黑白两道追杀。他以为这件壮举后会得到本帮派大哥的认可和兄弟们的尊重，没想到，这事竟然成为了笑柄，大哥和兄弟们都觉得他不过是强出头逞威风而已。他的“事业”可以说是一败涂地。而正因为被黑白两道追杀，他没能光明正大回家看望亲人，每次回去都得偷偷摸摸、小心翼翼的，只能上待几分钟，无法尽儿女、兄长和父母的责任。最后，虽然逃过了警察的捉捕，但难逃黑社会的埋伏，在夜深人静时死于黑道的枪下。

在男主角穿街走巷寻亲路上，他在西门町遇到了一个美艳动人的摩登女郎。她看似经常出入咖啡厅的体面人士，实则理发院的马杀鸡女郎，靠出卖色相为生。她和主人公要寻找的妹妹李晓惠一样，不得不靠着肉体买卖在城市立足。在西门町，李士祥还三番四次碰到一个骗吃骗喝骗玩、谎话连篇的小太妹。这位叛逆的庞克少女身上没有背负沉重的经济压力，她的困境来自于亲人关爱的缺失。她长期受到父母的忽视和否定，与家人关系疏远。得不到亲人的情感支持，她只好出来混西门町，跟着一群狐朋狗友四处骗吃骗喝。当然，并非每一个挣扎求生的小人物都随波逐流，被都市染成五颜六色。同样挤在贫民窟的前台大教授虽落魄不堪，总做一些不合时宜的事情，去指挥交通、公车报站、喂养流浪猫，引来其他人的侧目而视，但他始终坚持自己的信仰，保持着文人的风骨，践行着让世界变得更美好的小事。当他站在车水马龙之中指挥车流时，车并没有听他的指挥，一直在前进，遇到红灯就自动停下来。车流显然在遵循着交通规则，并不需要他的指挥。尽管他用力地挥动手臂，吹着口哨，但却在做无用功，还险些被车碰到。一旁的路人对他的古怪行为嗤之以鼻，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鄙视这位没有穿交警制服，没有站在交警的位置却要多管闲事的人。当他操着一口标准的国语认真报站，并善意提醒乘客时，司机瞥了他一眼，向窗外吐了一口痰；其他旅客也用一种疑惑且不屑的眼神看着这位胡子拉碴的“怪人”。显而易见，无论是司机还是乘客，都觉得他的行为着实“没必要”。对于这个世界而言，他是一个多余的人。但即便如此，他始终在看得到看不到的城市角落，做着试图改变世界的小事情。每一天，当他拖着疲惫失望的身躯回到那间破茅庐时，每每感叹自己时运不济，感伤自己的渺小与多余，他依然不忘喂养那些可怜兮兮的流浪猫。

借李士祥的眼睛，导演呈现了台北底层人的艰辛与无助，挖掘了光鲜亮丽的大都市下的谎言和不堪。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导演对城市的看法是悲观的，挣扎在其中的边缘人也有自己的努力与坚持。影片最后，李士祥选择了留下来，当台北的“超级市民”。尽管台北有其阴暗面，但李士祥在这里也收获了“劳力士”的兄弟情谊；得到了小太妹的信任，发展出类兄妹感情；同时也获得了性启蒙，让他正视自己的情欲。在导演的镜头下，都市并非只是恶的温床，还存在着真挚情感的可能性。

《超级市民》的片名充满反讽——片中没有一个“超级”角色，只有被城市碾碎的蝼蚁。万仁用报道文学式的镜头，让刚下火车的李士祥替观众睁眼看台北：违建废墟里藏着老兵的断腿，夜市摊位后上演诈骗，出租屋里全家吃鼠药轻生。影片获得金马奖最佳男配角等三项大奖，豆瓣评分7.5，但观众反馈很诚实——主演李志奇的表演确实生硬，闽南语对白也造成理解障碍。可这些瑕疵掩盖不了影片的锐度。万仁的黑色笔触不止于展示贫穷，更撕开“台湾经济奇迹”的遮羞布：老胡的儿子因为穷偷窃被抓，女儿沦落风尘，他自己在退伍军人节当天被政府遗忘——这种绝望不是个体的，而是整个底层阶级的。片尾曲《台北台北》响起时，那种“台北不是我的家”的疏离感精准得让人窒息~今天再看，这部电影依然是台湾新电影最生猛的社会切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