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雨

在有幸看他作品的时候，我还只是十几岁孩子。但就算是个孩子，那么不经意的几部片子，却留下了永远不能磨灭的深刻印象。那一阵Star TV刚被引进到中国，很多国内看不到的好电影可以在这里看到。很巧，也很幸运，在读书作业以后，居然连续观赏到了松田优作的几部作品：《侦探物语》、《家族游戏》、《从那以后》。过了几年以后，又看了另外一部《人证》，以及《黑雨》，他饰演的都是男二号。少年时候留有伤痕的冷面警官栋居也好，还是坏到骨子里的黑帮老大，都给人以很深的印象。作为日本整个80年代的超一流男演员，松田优作早年出道却是从打戏开始的，他本人是货真价实的空手道二段（可见《黑雨》里的镜头不假），但他后来却以独特的性格和逼真自然的演技开辟出另一条戏路，也由此达到了事业的顶峰。《侦探物语》、《家族游戏》、《从那以后》都是这个时期的代表作。在他出演遗作《黑雨》时，已身患癌症多时。实在难以想象，一个身患癌症的人怎么可以把一个狠到连黑帮老大也畏惧几分的头号反派演得这样出神入划。只有电影中他那明显过分瘦削的脸庞，默默透露了他在奉献自己生命中最后一部作品时，精神和肉体的辛苦程度。松田的作品都给人以不灭的印象，而与1985年森田合作的《从那以后》则堪称是经典中的经典，我尤其喜欢。故事根据夏日漱石同名原作改编，讲述了明治后期的东京，年近三十的富家子公子哥大助君闲散在家里，过着平淡又无所事事的生活。每日除了书房看书花园散步喝茶清淡外，别无他求，只是偶尔会被姐姐逼劝相亲，被父亲责骂没有上进心。一日，曾经的老同学平冈和他太太三千代回东京找他帮忙，于是，生命中曾经被刻意隐藏的某段难忘的记忆和情愫突然被惊醒了。整部电影节奏缓慢从容，镜头唯美色彩明亮，时间在这里仿佛可以停滞不前，唯有散发着忧伤芳香的爱与的青春在明亮的阳光下流淌着，流淌着。如此平静的故事，却有着让人惊心动魄的视觉与心灵的惊艳。松田饰演的富家公子哥大助优雅迷人，沉默少语，外表平静慵懒又无动于衷，内心却暗伤隐痛暗流涌动。《其后》很东方，却不是中国电影可以拍得出来的动人情愫。对我来说最遗憾的事是，所有回忆仅建立在十几岁时看过一遍的印象上，始终买不到这部电影的碟。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家族游戏》，它是松田从打斗转向演技的一个里程碑。讲了一个与众不同，甚至有点怪的的家庭教师与一个懦弱内向的男孩的故事，男孩的生活由此被改变。非常自然而生活化的一部电影，令人难忘的魅力老师，完全感觉不到松田表演痕迹，你只觉得这就是他自己。《侦探物语》相比之下是最为轻松搞笑的。记忆中是松田优作与当时日本的当红影星药师博丸子合演的，这两人的配对很有趣，因为松田身高1.85，而药师只有不到1.6高。片中为了破案，毫无关系的两人情急之下慌慌张张装作情侣，笑料百出，其它的就记得不多了。《侦探物语》多年后来推出电视版，可见电影的成功。这样闪耀着个性、魅力与才华的一个人，却只在39岁时就被癌症夺去了生命。很多年后，当我知道这个人在我刚懂得以一名观众的身份欣赏他，喜欢他的时候，他已经与世不存了好些年，于是感到无尽地怅然。这种怅然，那些曾跟我一样曾全心欣赏过他的同好们，一定也会心有戚戚然。

《黑雨》的豆瓣评分7.3，不算低，但也不高。我猜这个分数背后，是观众对雷德利·斯科特「风格大于叙事」的又一次妥协。影片提名了奥斯卡最佳音效剪辑和最佳音响，这很能说明问题——它的视听冲击力远强于故事本身。电影开场就是一场大雨，纽约的霓虹灯倒映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尼克（迈克尔·道格拉斯）和文森（安迪·加西亚）像两个疲惫的游魂。雷德利·斯科特迷恋这种潮湿、阴郁的视觉质感，他几乎把大阪拍成了另一个版本的《银翼杀手》。黑帮的纹身、武士刀的寒光、流水线上的铁血交易，全都被笼罩在永不停歇的雨中。这种氛围感是顶级的，但你总忍不住想：故事呢？剧情推进得相当缓慢，反派佐藤的动机模糊得像被雨淋过的玻璃。高仓健饰演的松本正弘是整部片最稳的锚点——他沉默、固执，与尼克的冲动、粗鲁形成绝妙对照。两人在美国文化碰撞中逐渐建立信任，那段居酒屋的戏份，可惜这种文化反差被滥用成了脸谱化：美国人莽撞，日本人隐忍，桥段老套得让人叹气。有意思的是，最唏嘘的是松田优作的遗作——他演的黑帮分子佐藤，出场时间极少，却用眼神和动作撑起了一个狠戾的形象。据说成龙拒绝了佐藤这个角色，因为不想演坏蛋。如果成龙来演，恐怕会大打折扣。松田优作身上有种濒死的疯狂，他不需要台词就能让人不寒而栗。《黑雨》不是一部完美的电影，它甚至算不上雷德利·斯科特的一流作品。但当你在大雨中看到尼克独自站在陌生城市的街头，那种异乡人的孤独感会穿透屏幕。雨一直下，就像东京永远洗不掉的灰暗。对了，汉斯·季默和坂本龙一的配乐让人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