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倾慕者

研一的时候，文学课期末考试，老师发了一篇契诃夫的《关于爱情》让大家随便写点儿什么。当时我大开眼界——”噢天！批判现实主义大师写起爱情来看似宠辱不惊却甜腻得惊人！”他说：“我这才明白过来：如果人在恋爱，那么他就应当根据一种比世俗意义上的幸福或不幸、罪过或美德更高、更重要的东西来考虑这种爱情，否则就干脆什么也不考虑。”看这部电影的时候，我脑子中立刻就想起了这篇名叫《关于爱情》的小文的某些片段。契诃夫和崇拜自己的一个已婚的女作家产生了感情，“她的目光、她那只向我伸过来的优美高贵的手、她那件家常穿的连衣裙、她的发型、她的说话声、她的脚步声，每一次都在我的心里留下崭新的、在我的生活里不同寻常的、了不起的印象。我们常常谈得很久，也常常沉默很久，各人想各人的心思，要不然她就给我弹钢琴。要是他俩都不在家，那么我就留下来等着，跟奶妈闲谈，跟孩子玩耍，或者到书房里去，躺在一张土耳其式的长沙发上看报。”她有丈夫，他是一个身患肺痨没什么钱的成名作家，于是他们“沉默了很久，可是我们彼此之间没有说穿我们的爱情，而是胆怯地、严密地把它掩盖起来。我们害怕那些足以泄露我们的秘密的事情。”他有自己的顾虑——“我温柔而深切地爱着她，可是我左思右想，问我自己，如果我们没有足够的力量克制我们的爱情，那么这种爱情会导致什样的后果；我难以想象，我这种温柔、忧郁的爱情会突然粗暴地破坏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她一家的幸福生活，而他们是十分爱我，十分信任我的。这样做正当吗？她固然会跟着我走，可是走到哪儿去呢？”他们一次又一次在火车站，待摇过三遍玲之后才依依不舍的告别。他的《海燕》在剧院的首演受到观众们的哄笑，她如同保护幼子的母鸡，在轰然散去的人流之中咆哮着为他的作品辩护，从瘦弱的身躯之中爆发了巨大的力量，那模样既彪悍又无助。他的病一天比一天严重，她是他唯一的阳光。在他的病房里他见到了她社交场合之外的一面，温柔的居家女人。她照料他，帮他整理早年的作品，筹钱送他出国疗养。他们似乎爱得不再小心翼翼，但又如同孩子呵护糖果一般郑重其事。分别的那一天，火车站那个荡气回肠的吻别，“我们的眼光碰到一起，我们俩都失去了原有的精神力量，我搂住她，她把脸贴在我的胸口上，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流下来；我吻她的脸、肩膀、沾着泪痕的手，啊，我跟她是多么不幸啊！我对她说穿，我爱她。”契诃夫恍然大悟，就是本文开篇所引用的那一段文字——“我心里怀着燃烧般的痛苦明白过来：所有那些妨碍我们相爱的东西是多么不必要，多么渺小，多么虚妄啊。我这才明白过来：如果人在恋爱，那么他就应当根据一种比世俗意义上的幸福或不幸、罪过或美德更高、更重要的东西来考虑这种爱情，否则就干脆什么也不考虑。”然后听到他去世的消息，她正与丈夫、三个安琪儿般的孩子和一班朋友庆祝结婚纪念日，她妆扮完毕，如同行尸走肉般被丈夫牵到了众人面前。脸上微微笑，但恐怕此生再不会真正地快乐起来了。这就是这部电影讲的故事，让一个充满智慧在文学世界中总能一语中的戏谑犀利的男人，患得患失彷徨无助的故事。

有关契诃夫，很多中国人记住的更多是他的弃医从文，与鲁迅相仿，也与胡适、郭沫若等诸多改换人生思路的文人有异曲同工之妙，至于他卓越的小说，其实我们基本上已然模糊或遗忘了，更不必说他的感情纠葛。本片由维多力·缅里尼可夫编剧并导演，相信是融合了契诃夫生命中诸多女子的美好。20世纪初，契诃夫在圣彼得堡和莫斯科频繁往返，他在双子城里都排练话剧《海鸥》，即便托尔斯泰说请他不要搞话剧。某一天，契诃夫在圣彼得堡遇上贵妇莉迪亚·艾薇尔洛娃，莉迪亚也是小说作者，疯狂仰慕契诃夫，两人谱写出炽热而没有结果的爱情，通过这段虚构的、充满优美的邂逅、不由自觉的吸引、惺惺相惜的见识，在日俄战争的大背景中，契诃夫的爱、忧伤和遗憾，都在暗场里结束了。《女倾慕者》最后一个镜头，是1920年代初的列宁格勒，驱逐了白军之后的某个早晨，莉迪亚和他的丈夫一起祭奠大雪中的作家墓碑。无论在沙俄还是苏俄，契诃夫总是不被“主流”（当权者、既得利益者）评论界所认可，他似乎是在幽默文字中的搞笑者、梳理者，他通过生活的表象直插社会的本质，将人物的动机挖掘出来。而电影中的莉迪亚能够理解契诃夫的诉求，他们的交谈跳跃、活泼、通感强烈而富于生活的趣味。《女倾慕者》与中国拍摄的《鲁迅》、《萧红》等反映作家精神生活的电影几乎完全不同，绝对不试图以地理空间上的波折、展开来舒展作家的灵魂，而是让作家在几个并不复杂的场景里，简单明确的对比，就可以让他和她生动起来，灵动的灵感、触动的接触，动起来的舞台，生机勃勃，大雪纷飞的东欧长夜与冷日，奔腾的蒸汽机车和呼啸的爱意，一再出现的阻隔、误会和隔膜，炽烈的、带着病态的情愁，进入共振的怅惘的悲歌之间。于今，娱乐时代的八卦爱好者，对于他人的感情，喜欢采取俯瞰的态度。我们谈起民国时代的诸多名人，多以风流往事来一言以蔽之。当前的人，喜欢搞圈子活动。当年，其实也是如此，梁启超、章太炎、陈独秀、鲁迅、周作人、顾颉刚、林徽因等等，桃林满天下、门徒众多、或沙龙座上客缤纷。事实上，历史中的契诃夫，也是真名士自风流。排练《海鸥》是真实存在的，他在莫斯科艺术剧院的舞台上与演员奥尔加·克尼碧尔一见钟情。1901年春，结婚并旅行。这丝毫不影响《女倾慕者》的魅力，莉迪亚作为特殊粉丝对于创作者的影响，在情感激荡中彼此体会，他们都试图突破世俗的枷锁，然而各种各样的牵制无法如愿，契诃夫的病可能对创作有利，但对于收入和身体、精神状态却是欠佳，而莉迪亚本人家族破产、高尚生活必须借助丈夫，一旦离婚，契诃夫如何养活她和孩子们也是未知数。编剧的安排是，让在犹疑伤感的莉迪亚在即将进行结婚十周年摄影流年时，获悉契诃夫去世的消息。然后，就是1905年革命、1917年革命，直到《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和《烈日灼人》的岁月，莉迪亚也许被镇压了吧，即便契诃夫活下来，估计也要么在监狱，要么被枪毙了，连流放的可能性都没有。

豆瓣7.2，78人评价——这个分数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看了部假电影。俄罗斯尼卡奖最佳男配角提名、北京国际电影节俄罗斯影展展映，导演维塔利·梅利尼科夫晚年发力，把契诃夫和女作家莉迪亚的真实情史拍得像一首忧郁的十四行诗。开场那个长镜头——莉迪亚在舞会上偷瞄契诃夫，眼神里的崇拜和渴望几乎要溢出屏幕。但下一秒，她转身抱起孩子，生活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导演对时代氛围的营造简直绝了，俄罗斯乡间的白桦林、贵族沙龙里的茶炊、契诃夫咳血时手帕上的猩红——每一帧都透着克制的美。演员太对了。基里尔·皮罗戈夫演的契诃夫，病弱却眉宇间全是智慧，他靠在沙发上听莉迪亚读稿子，手指轻轻敲着扶手，那种不经意的魅力比任何表白都致命。斯维特兰娜·伊万诺娃的莉迪亚，表面是得体贵妇，内心却像困兽，她在雪地里狂奔那场戏，哭得妆都花了——这演技不拿奖天理难容。最让我受不了的是那种钝刀割肉的虐。两人明明爱到骨髓，契诃夫却因为哮喘不愿拖累她，莉迪亚因为孩子无法离婚。没有撕逼，没有狗血，全是眼神和停顿。有一场他们隔着栅栏告别，手都没碰，可你连呼吸都跟着痛。这种俄罗斯式的克制浪漫，比一万句“我爱你”都戳心。缺点？节奏慢得像莫斯科的冬天，但我觉得这才是对的——爱情在压抑里才显出重量。7.2分？我打9分，剩下1分留给那些错过它的人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