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自《黑色电影》第四章 低即高:预算与批评取向】
黑色电影8.5[美]詹姆斯·纳雷摩尔 / 2020 / 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
乌尔默是真正的低下层唯美主义者,他似乎乐于把精妙深奥和俗丽混合在一起。事实上,他是于20世纪二三十年代移民美国的欧洲导演中最富才华者之一。当他还在德国时,他不仅是马克斯·莱因哈特(Max Reinhardt)的场景设计师,F.W.茂瑙、朗和恩斯特·刘别谦的助手,而且还和罗伯特·西奥德马克(Robert Siodmak)共同执导了《星期天的人们》(Menschen am Sontag,1930),不仅如此,他还自称是“对艺术着迷”的知识分子,对贝托尔特·布莱希特(Bertolt Brecht)和包豪斯(the Bauhaus)有一种亲近感。然而,在美国,他却把大多数时间献给了意第绪语艺术片、廉价的西部片、为福特汽车公司制作的教学影片以及像《锁链中的女孩》(Girls in Chains,1943)这样的剥削电影(exploitation movies)。他对彼得·博格达诺维奇说:“我了解梅耶,我很自豪他从来不会雇用我!”在他导演生涯的巅峰时期,他被誉为“PRC的卡普拉”,这意味着他拥有自己的创作团队,并能在小制片公司中得到相对的创作自由。他的杰作《绕道》(1945)是一部真正廉价的电影,拍摄只用了六天,片比仅为2比1,只有七处对话部分,而片长仅一小时出头。就我所能查到的材料来看,本片在美国得到的唯一评论来自《综艺》,它称其为“还凑合的加映电影”(1946年1月23日)。然而,它和那些被法国人称为黑色电影的第一批好莱坞电影处于同一时代,并且相形之下毫不逊色。马丁·戈德史密斯(Martin Goldsmith)写了《绕道》的剧本,其中不仅可以看到詹姆斯·凯恩的影子[在《双重赔偿》获得成功之后,乌尔默立刻为PRC写作了《单赔偿》(Single Indemnity)这个剧本],而且借鉴了康奈尔·伍尔里奇和弗雷德里克·布朗(Frederic Brown)充满宿命和轻微疯狂的小说,以及那些流行于20世纪40年代电台的跌宕起伏的诡异故事。为了和这些启迪素材保持一致,本片的场面调度提取了那些硬派陈规中的精华。在影片的开头,本片主人公阿尔·罗伯茨(Al Roberts,汤姆·尼尔)身着皱巴巴的衣服,戴着一顶短檐帽,在里诺(Reno)市外路边的小餐馆中喝着咖啡。当一个卡车司机往自动唱片点唱机里投了一枚硬币后,罗伯茨的画外音问道:“为什么总是这首老掉牙的歌?”电影由此进入了例行的闪回,这是一个有关欲望和死亡的奇诡故事。和《双重赔偿》中的沃尔特·内夫一样,阿尔把自己的问题归结为角运的捉弄。闪回展示了他从前的好日子,那时,他还在一家纽约夜总会里弹钢琴,他的女友苏[Sue,克劳迪娅·德雷克(Claudia Drake)]是那里的招牌歌手。阿尔似乎颇有天赋,但当苏前往洛杉矶追寻她的明星梦后,他陷人消沉。在一场戏中,他以一种暴烈、布吉伍吉的风格独奏勃拉姆斯,并因此收到一份可怜的小费。不久之后,他辞去工作,搭便车前往西部。然而,他在整个旅途之中却始终不知去向何方。在高速公路上,他搭上了查尔斯·哈斯凯尔[Charles Haskell,埃德蒙·麦克唐纳(Edmund Mac Donald)]的便车,此人向他展示了年少斗殴时留下的一道伤疤和一条据他说是不久前一个愤怒女人留下的恶狠狠的抓痕。那个晚上,当阿尔开车的时候,哈斯凯尔在乘客座位上睡着了,并神秘地死去。阿尔害怕警察会把他错当成杀手,于是把尸体埋了,并顶替了查尔斯·哈斯凯尔的身份。当他穿过边界来到加州时,他让一个名为维拉[Vera,安·萨维吉(Ann Savage)]的挑逗的女子搭了便车,此人随后便坦承她就是那个抓伤哈斯凯尔手的女子。维拉嘲笑哈斯凯尔之死本可能会是个意外的说法,并威胁举报阿尔,除非他把车卖掉,分她一半的钱。到达洛杉矶后,维拉意外地发现原来哈斯凯尔是一个濒死百万富翁的遗产继承人,于是,她又要求阿尔继续扮演他的角色。他们整夜在租来的房子里喝着酒,为她获取这份遗产的方案争吵。当阿尔拒绝继续行事时,她抓起电话,跑到卧室里,锁上门,威胁要给警察局打电话。阿尔抓住长长的电话线,狠狠地拉着,想把它扯断可他破门而人后却发现电话线早已缠在维拉的脖子上。当他站在尸体旁时,一个叠化把我们带回到里诺市外的小餐馆,故事开始的地方。因其制片模式,《绕道》在很多方面已经过时了。利奥·厄多提(Leo Erdoty)饱满的配乐、简陋的场景设置和偶尔的技术缺点都加强了这种感觉,但乌尔默不是埃德·伍德(Ed Wood)。只消通过其中一个例子来见证他的艺术技巧,影片开始时那个小餐馆场面,这里有一个巧妙的视觉错觉设计。当唱片机放着《我不能相信你爱着我》(“I Can’t Believe That You’re in Love with Me”)时,隔着吧台以中景拍摄汤姆·尼尔,右手边放着一杯咖啡。摄影机向前移动,中景变为对尼尔脸部的大特写,灯光突然变得暗淡,表示进入了人物的主观情绪。聚光灯在他的眼部盘旋,使他看上去像一个魔鬼,有那么一瞬间,我们感觉到摄影机背后技术人员的存在,正忙着把灯光打准。尼尔低头沉思,摄影机朝下拍摄他的咖啡杯;然而,这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咖啡杯了,而是一个比原型大几倍的模型,它以一种近乎超现实主义的方式在他面前赫然耸现。(参见图25一图27)


很少人会意识到在这个场景中的咖啡杯被置换了;事实上,乌尔默也不想让观众注意到这些,他要运用这些似乎普通的道具来创造梦幻的特写,从而为其后噩梦般的闪回做好铺垫。从这方面和其他一些方面来说,他与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相像,后者曾经在拍摄《火车怪客》中一个重要画面时命令技术人员制造一副巨大的女式眼镜。不用惊奇,这两位导演都曾在德国电影工业中受过训练,而那个时候,全部场景都必须通过摄影机的取景器来确定。乌尔默曾经是茂瑙《日出》的场景设计师,这是影史上最巧妙克制的电影之一,《绕道》和这部作品有着许多共同之处,例如,它的摄影棚表现主义手法、它对摄影机运动和画外空间的关注,以及充满张力的主观叙述。乌尔默缺少希区柯克和茂瑙在技术上的丰厚支持,但相对低廉的成本却反而赋予他某种优势。《绕道》在经济和文化的评判标尺上的位置是如此之低,以至于它逃脱了被商品化的命运,由此,它甚至可以被视为一种颠覆或先锋艺术。这是一部风格强烈的作品,几乎所有场景都在室内拍摄完成,通过背投银幕(process screens),很少装饰的布景和表现主义的设计,它克服了严厉的预算限制。乌尔默运用令人窒息的极简主义来表现他的那些场景:纽约只是一片雾蒙蒙的摄影棚和一盏街灯,洛杉矶只是一个二手车停车场和一个汽车餐馆。同时,他还相当有效地利用了老式的视觉手段,例如划入划出和圈入圈出,也许,他是这一时期中唯一——除了奥逊·威尔斯——自觉运用背面放映合成的人工性的好莱坞导演。请注意阿尔驱车而哈斯凯尔遁入睡梦的那场戏:在阿尔的背后,道路两边的白色围栏或者栅栏柱被放大了很多,并在令人昏眩的模糊中一闪而过。《绕道》运用了几乎所有我在第二章中提及的现代主义主题和母题。不奇怪的是,本片的叙事手法使当代影评人安德鲁·布里顿(Andrew Britton)想起了亨利·詹姆斯的小说和弗洛伊德有关次级修正的文章。对我来说,布里顿似乎过度强调了主人公的罪恶意识,但我赞同他的下述观点,即阿尔·罗伯茨是一个不可靠的叙述者,他穿行于一个美国荒原。最后一个主题尤其重要。和许多有关开放道路(open road)的黑色电影一样,《绕道》将美国的西部边疆描述为一片沙漠荒原,而人物对个人自由的追寻到最后只不过是无意义的轮回或陷阱。它几乎提前十五年预示了希区柯克《精神病患者》中的画面:通过车窗望到的贫瘠土地;一个日夜兼程开着车的主角,时不时地盯着后视镜,听着来自过去的声音;戴着墨镜的邪恶的高速公路巡警;一起二手车交易;一个廉价而又致命的汽车旅馆房间。在这里,低廉的成本再次帮了乌尔默的忙。《绕道》并不需要沉湎于一个好莱坞设计师脑中的绝望感觉,因为它自身的开支压缩制造出一种紧缩困顿与幽闭症的氛围。这种破败的场景设计加强了电影有关社会和文化贫瘠的主题,而片中的那些演员看上去也和他们所饰演的角色一样属于边缘世界。影片中的每个人都是低下的妄求者或冒名顶替者(甚至哈斯凯尔也是一个“赞美诗推销员”),没有一个人有成功的机会。片中最令人烦扰的妄求者是维拉,与她相较,同一时期黑色电影中的那些蛇蝎美女堪称高贵优雅。和阿尔一样,她搭便车穿越美国,据她自己说,当哈斯凯尔在什里夫波特(Shreveport)城外捎她上车时,她击退了他的非分之想,让他一人面对因抓伤而感染的手。从某种程度上说,她是阿尔的分身(double),但是当她从乘客座位上的短暂打盹中醒来时,她看上去也像是哈斯凯尔鬼魂的化身,为了报仇而重回这个世界。阿尔不知道拿维拉怎么办。他说:“她看上去像刚从世界上最肮脏的货车中被扔下来一样。”然而,他意识到了她的“美丽”,“平凡,但真实”。事实上,她有黑眼圈,像得了肺痨似的咳嗽(她说:“搭便车旅行可不是保护你学生妹面容的办法。”)。阿尔把她与卡米尔(Camille)相比较,但显然,她可不是感伤情节剧中的那些憔悴的、牺牲自我的女主人公;相反,她打入了位于电影核心部分的贪婪和疯狂利用的痛感神经。她残酷而疯狂,在洛杉矶的旅馆房间中穿着浴袍踱来踱去,自斟纯威士忌,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阴谋攫取不义之财。她可能知道自已快要死去了,但她还是轻易地摆平了阿尔,先是把他骂了一顿,然后又邀他上床。这个阴郁、危险却也值得同情的人物必将在观众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很难想象她会被允许出现在A级片中。当阿尔坐在里诺城外的小餐馆中回忆她的面容时,他所看到的仿佛只是虚空。在很多层面上,《绕道》都支持了以下观念:低端市场的惊悚片比寻常的好莱坞制作更加真实,更少受到布尔乔亚一自由主义感伤情绪或极权主义奇观掣肘。然而,不幸的是,那些最受批评家推崇的此类电影鲜有如此令人不安的,而且没一部是在这么低的预算上拍成的。穷人巷的制片模式在1948年被判了死刑,其时,那些大制片厂被命令与剧院脱离关系;对所谓B级黑色电影的欣赏要在好久之后才出现,而当批评家使用这个术语时,他们所指的与其说同实际成本相关,不如说同对廉价的错误理解相关——这种错误理解是不成熟的戏剧风格、艺术复杂性和颠覆性意义的独特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