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鼠之间

    “老鼠与人”的名字取自英国诗人鹏斯的一行诗：“老鼠与人的最好打算常常落空”。    兰妮，一个有无穷力气的痴呆。乔治，一个头脑清楚，为人机智的小个子。两个人有着同一个愿望：有朝一日，能有一所自己小房子，几亩地，一头牛，还可以养兔子。这样的愿望介乎于现实和幻想之间，似乎可以实现又似乎离现实太远。兰妮和乔治这个奇怪的组合，为了他们的梦想不停的奋斗下去，但是，事实总与愿违。    兰妮的思维是与正常人不一样的，他喜欢触摸自己喜欢的东西，去无法支配自己那大得惊人的力气。兰妮喜欢老鼠，却总把老鼠捏死。他喜欢女孩儿的红裙子，却竟然会死死的抓住裙子不放，以至于吓到了女孩儿，也引起了众怒。兰妮无意中惹下的种种麻烦，使得乔治和兰妮只好不停的更换工作地点。然而，在新的工作环境下，由于一个完全不是自己的错误，兰妮捏死了农场小老板顾利的妻子。而乔治，为了不让兰妮死于顾利那痛苦的死刑，只好自己将兰妮打死。    兰妮这样一个到处惹事的麻烦虫，乔治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并且照顾他、帮他躲避罪名？乔治抱怨过，认为兰妮阻碍了他去寻找幸福。但是乔治离不开兰妮，因为他寂寞，他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兰妮。兰妮是他的老鼠，只要和他在一起，心灵便会得到些许的满足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人陪伴在你左右。所以说，兰妮对于乔治的意义，远比乔治对于兰妮的意义要大得多。一个痴呆儿对他人的依赖是无意识的，而一个正常人对于他人的依赖却是有意识的。乔治清楚什么叫寂寞，他离不开兰妮，就像那个老工人离不开自己的老狗。纷繁防备的人群中人们寻找着自己熟悉的目光，需要有人跟他说：我不想离开你，我们永远在一起。如果乔治没有了兰妮，即便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没有人和他一起分享，他仍然是不幸福的。寂寞是人类最大的恐惧，请原谅一个没有人世经历的小人物关于人类致命缺点的小小判断。最后乔治用枪打死了兰妮，也打死了乔治的未来。乔治将浑浑噩噩地渡过自己的后半生，也许不再需要四处漂泊，但是心灵的孤独，将永远折磨他疲惫的灵魂。    兰妮是一个弱者吗？兰妮似乎是一个弱者，他白痴，需要人照顾。我们谁也不能将没有独立生活能力的兰妮看作一个强者，但每一个正常人都会因为兰妮的存在而发现自己是多么的可怜。因为兰妮不会觉得孤独。他可以把任何东西当作他的同伴，老鼠、兔子、狗、乔治。兰妮的思想简单到了让人羡慕的地步，他在关怀与被关怀中享受着作为一个人最单纯的精神需求，兰妮是上帝的婴儿时代。    我们此时可以大概总结《人鼠之间》的主题：梦、友谊、寂寞。电影中的芸芸众生，都在这三个词汇里，无助挣扎。但是电影仅仅向我们诉说了这些吗？斯坦贝克因为这部小说获得了诺贝尔奖，而不是著名的《愤怒的葡萄》。我一直在考虑它与《愤怒的葡萄》的区别。《愤怒的葡萄》控诉的是制度和命运，但人们心里充满希望。而《老鼠与人》控诉的是人性中的致命弱点，并且充满着无望。    《老鼠与人》里的所有人物，他们的悲剧都源于他们的孤独感。    老甘德在自己的老狗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命运，他知道自己很快便会成为一个一无是处的老废物，到那个时候，农场的主人便会赶走他。他害怕离开农场，因为他没有其他的地方可以去。老甘德唯一的精神支柱那只老狗也被别人强行打死了，他决定倾其所有帮助乔治买下那块地，为的是他会有一个家，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老甘德是兰妮的补充，他们一个没有行动能力，一个没有思维能力，他们映照着其他健康人的人生，却也预示着这个不健康的社会的命运。    马厩工库克鲁斯是个黑人，他有着黑人惯有的自卑，非常自觉地离开人群，自己独住。他装作不需要别人的样子，可是他的坚强因为兰妮的探访而破碎，他有些残忍地问兰妮：你有乔治，但如果你没有他呢？乔治吓坏了，他单纯的大脑无法想象没有乔治的后果。兰妮在库克鲁斯的质问下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孤独，他无法接受这种孤独。或许在这个时候，兰妮已经能够理解库克鲁斯最后说的那句话：“一个人太孤独了，他会生病的！”    顾利的妻子，本来可以成为电影明星的，却嫁给了一个令人厌恶的小人。她的弄骚并不显得让人恶心却着实让人心感悲凉。她只是想给自己的生活添加一点色彩，她的生活太无味，而她又是个躁动不安的女人。她就像“捕鼠器上的一块臭肉”，寂寞地炫耀着自己对于老鼠的诱惑。于是，说她死于风骚，不如说她死于寂寞。    有个哲学家说人类的寂寞感源于地球的孤独。然而，却没有人给寂寞的人们找到排解的答案。斯坦贝克也没有找到，他甚至陷入了无处追寻因果的绝望中。对人性的绝望、对人群的绝望，有些悲情无关命运却仍然痛彻心肺。    诺贝尔作为一项国际大奖，对于人性的关注远远超过对某个国家制度的关注，《老鼠与人》中广泛的人文关怀，成就了这本好书，也成就了这部好电影。

豆瓣评分8.0，但我觉得这个数字对《人鼠之间》来说太低了。不是电影不好，而是它太疼——疼到很多人不敢打高分。加里·辛尼斯自导自演，把斯坦贝克的文字压成了一把干枯的稻草，轻轻一捏就碎，碎屑扎进心里。约翰·马尔科维奇演的蓝尼，那个巨人般的孩子，他的眼神干净得像没有一丝云的天，可那天底下全是盐碱地，你看他抚摸死老鼠、抚摸小狗、抚摸女人的头发——每一次抚摸都是一次死亡预告。他太用力了，因为心智不知道什么是“轻”。影片最狠的一场戏，是乔治在河边给蓝尼讲他们梦想中的小屋。镜头一直对着马尔科维奇的脸，他笑得像个孩子，但你知道下一秒就是深渊。辛尼斯根本是在用摄像机剥你的皮，让你看着梦想被一点一点拧断脖子。蓝尼拧断那个女人脖子的镜头，干净利落，没有慢动作，没有配乐，就那么“咔”一声，梦想就没了。观众反馈说“友谊令人触动”，可这不是普通的友谊。乔治背着蓝尼，从一个小镇逃到另一个小镇，每一次逃亡都是对“我们会有一块地”这句话的亵渎。斯坦贝克原著里最残酷的是：乔治其实知道那块地永远不可能属于他们，但蓝尼相信，所以乔治必须假装相信。最后的枪声不是解脱，是乔治亲手杀死了唯一让他相信梦想的人。我忍不住想，如果蓝尼不是那样的人，如果他能学会控制自己——不，没有如果。大萧条时代，底层人连做梦的权利都要被碾碎。雷·沃尔斯顿饰演的老工人坎迪，那条老狗被邻居打死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知道蓝尼就是那条狗。辛尼斯的导演沉稳克制到冷酷，每个镜头都在说：不要以为你可以逃过命运。这部电影的后劲，在于你看完后会不停回想那个小屋的想象画面。乔治一遍遍地讲，蓝尼一遍遍地听。当乔治最后在那个煤渣堆上重复那个故事时，手里的枪抵着蓝尼的后脑，他讲得比以前更温柔。他杀的不是蓝尼，是那个永远到不了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