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支烟

一遍遍听《你的样子》，林志炫版，听来似乎就是要比罗大佑的原版深情。居然就心酸无比。矮矮胖胖的曾志伟，拿着舒淇的画像，边哭边走在宽阔的街头，他那委屈的样子，看起来真叫人难过。这样一个背信弃义，偷阿公的钱，背后朝人开枪，不得不远离他乡，被帮派兄弟鄙视的人，他给予惊鸿一瞥的舞女舒淇的，究竟是怎样的爱情啊？就像猛一呼吸，结果闻到了隔壁厨房在爆炒辣椒，呛得人直掉泪，曾志伟饰演的下山豹做人可不硬汉，他的爱情却这么理所当然，雄赳赳气昂昂，即使连对方的真名都不知晓，依旧爱得这般刻骨铭心。“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如果不曾遇见那般美艳却不可方物的舒淇，下山豹何至于到巴西掌勺二三十年？一切真的都是命呐。本来只是为了回味一下少年谢霆锋的青葱美色而看的这部电影，到了最后，终于还是被打动。隐隐约约有点想哭，难过像夏日里爬个不停的小强，倔强地不肯离去。想来脆弱的时候真不该看这样的痴情戏。电影里的人究其一生都在寻找。其实我们也是一样的吧？这辈子总在寻找一些我们得不到或者想得到的什么吧？曾志伟得了老年痴呆症，生怕自己忘记记了一辈子的舒淇的样子，返回香港，希望在记忆彻底丧失之前，能再见她一面。这么强烈执着的情感，伴随贯穿全片的《我只在乎你》弥漫，越发浓烈，靡靡之音也就如四面楚歌般悲壮。小谢的妓女妈妈则每天都坐在庙街，审思每一个路过的男人，可惜她想不起她的样子。只能凭记忆捕捉那个她儿子的爸爸，她怎么也忘不掉的男人。这样，也是爱情吧？ 谁说爱上一个人不就是一次看不到头的荆轲刺秦？“不明白的是为何人世间，总不能溶解你的样子”，怎么能够明白呢？30年来，夜夜辗转反侧，只为同一张脸，因为太过相思，居然把姓名不知的欢场女子意淫成了自己的女人，这样毫无保留的爱，怎么能够明白？浓得化不开，就是曾的爱。“你有没有试过每天早晨想来，什么都忘记了，但是你只记住了一张女人的脸？”这个问题，彼时年少的小谢自然无法回答。一辈子在街口痴心等待，这是小谢妈妈的爱。幸得有个乖儿子端茶送水，还能贴心安慰，似乎也不至于那么凄凉。为了庆祝她的生日，偷了一架好大的钢琴。小谢和曾志伟冒雨推琴的情节，简直煽情到了极致。他们像父子，又像朋友，这么齐心协力，只是为了让小谢讨好那个女人。“鸡也是人啊。”呵，小谢饰演的万宝路是一个多么可爱的年轻人啊。他的妈妈是鸡，妈妈的好朋友是鸡，他为了一个被人调戏的并不认识的鸡，热血沸腾跑到别人的地盘上砍人。那时候的他大抵不曾有现在这般大的压力吧，还不曾看出如今演戏总是很用力的痕迹，一举一动如本色演出。笑起来尚带羞涩，好看得让人掉魂。吴君如饰演的大姐大三妹姐愿意罩着他，简直就是情理之中。顺便赞美一下，这位陈太太真是好有江湖大姐的风范，每一次出镜，都带着大姐头特有的萧杀气息。我们可爱的文艺中年黄秋生大叔又如万金油一般扮演了一个高谈阔论的明显吹牛功力好于实力太多的黑道人士。港片中要是少了这些标志性的人，就更加沦落了。突然想到刚刚往生的大傻了。我一直热爱的港片犹如一张残缺破损的拼图，每一个标志性人物的离开，便是那一块小拼图的永久缺失。他们老了、死了，我长大了，也要开始变老了。看一部电影而已，居然衍生这么多无关的唧唧歪歪，我真是一个无师自通的话痨天才呢。冯德伦同学当年可真是貌美，抡着大刀乱砍的狠角，居然无损他的美貌。和李灿森对峙的画面，看起来就像漫画。你说，色女们怎么可以错过这样的一部电影？连小混混都帅得让人想死。最后，曾志伟终于见到了魂牵梦绕三十年的舒淇。一曲柔和的舞，犹豫的舞步，复杂的心情，真叫观者肝肠寸断。曾真是演技爆发啊，他那直勾勾顶着舒淇的眼神，居然看起来一片情深，而不是猥琐。舒淇姐姐的回眸一笑，真是让整个世界黯然失色。烈焰红唇也就涂在她嘴上，一点不显俗气，而只是粗野的美。就像漫山遍野的花，阳光下让人刺眼，每一次眼波流转都是美的胜放。这么美，怎么叫人忘记？一直认为记忆一直都是人生的一部分，消除痛苦的记忆确实可以让现时的生活好过许多。而到了不得不开始丧失记忆的日子，即使每一次回忆都会带来刺痛，也算是一种瑰宝了吧？就算想不起那最清晰的样子，却怎么也忘不掉那模糊的美好，那就这样吧。总有些人，必须携带怎么也忘不掉的记忆，踌躇到老。到死。

我喜歡港片，一部分是比較粗鄙市井的港片，這種喜歡和有人喜歡好萊塢大片感覺一樣：不用腦子，純粹是享受。不過好萊塢大片是視覺享受，港片於我而言，是語言享受--我一向喜歡粵語，尤其是市井的粵語，粗口，俗語等。另一部分我喜歡的港片，可算是小眾，但確實真正反映HK人的精神思想，HK這個地方的人的生活，HK市井文化的電影，比如舒琪導演的《基佬四十》，葉錦鴻導演的《半支煙》這種。可能是年紀大了，這次重看時聽著《沒有煙抽的日子》居然掉下淚來。《基佬四十》我之前寫過觀感，他不僅僅是一部講男同性戀的電影，就像《推手》一樣，通過男同的故事和心路，其實引發普遍的共鳴，這些電影，要上些年紀才能看明白。《半支煙》則是鏡頭下油尖旺區最真實最美好的電影，最近HK電影人都在談港產片，都在談HK電影的復興。想尋回本土精神。不妨去重溫一下《半支煙》，我沒見HK如今的導演可以如此生動的拍出HK的活力、繁榮、市井又單純。<半支煙>是我看過的懷舊故事中最好的一部，它講述的故事並不復雜，反應的情感也簡單，無非就是男人的虛榮心，對身份認同的焦慮對衰老的恐懼等等。但這部十多年前的電影記錄了最真實最豐富最本土的HK，他選擇在油尖旺區取景（油麻地警署，廟街，女人街，窩打老道，彌敦道）既有近景又有遠景，凌晨，正午，夜晚，夜深。非常豐富。其實《半支煙》的故事非常平凡，兩個平凡到平庸的男人（職業都那麼平凡：一個賣豬肉的一個賣牛肉的），在一個美女（還是做舞女的美女）面前，突然爆發的虛榮，改變了各自一生的命運，一個走難去了巴西，窩在餐館裡大半生，另一個陰差陽錯真的入了黑道，做到大哥。去巴西的這位意淫到自己也相信自己很厲害，很靚仔，很講義氣，講情義。於是回來尋仇。另一個做了大佬的又如何呢？一場車禍變了植物人。最後，在一個新時代古惑仔幫助下，自以為是『下山豹』的豬肉榮圓了自己虛榮的夢，難以避免的老年癡呆，導演最後的神來之筆是將九龍皇帝曾灶財的故事化在豬肉榮身上。我以前曾寫過，所有表達愛情的電影，都可以用來表達理想。為了愛情，男人可以突然變得虛榮，由虛榮而變得有上進心。但終究是三分鐘的熱度--和愛情一樣，難逃命運，就像豬肉榮終究是豬肉榮，就算在那一瞬間忽然『下山豹』上身，最後仍然是個愛面子，愛吹牛，輸不起的豬肉榮，在戰敗後拔槍偷襲。自己嚇尿，跑路。理想也一樣。有文化的導演最明顯的特徵是總可以設計一些神奇的場景，在情理之中，你想像不到，比如這部電影裡謝霆鋒曾志偉二人推著一架大的三角鋼琴在大雨中奔跑，雨越下越大，倆人不得不停下來在鋼琴下避雨、抽煙，回憶各自的身世、愛情。這種意象，是最好的詩歌。還有吳君如演的三妹姐突然把自己經營的按摩院改樓上書店，這都是電影裡的神來之筆，和猪肉荣在巴西和朗拿度做邻居一样，亦真亦假，半真半假。她爱书可能是真的，让谢霆锋找几句话形容他帮忙的妓女时，三妹姐手里拿的是丰乳肥臀，她觉得冰心写的不错，因为她真看过。影片结尾处让猪肉荣找到昔日荣光的丽霞舞厅，从一个灯火辉煌的大世界，变成一个从窄窄楼道上去，供中老年男女跳舞的小场子。他真的找到了魂牵梦萦的美女，问到了她的名字--这是真的吗？当然不是，昔日就算是美女也已经人老珠黄。她只不过是烟仔依画中人的样子找来帮他圆梦的朋友而已。影片中的角色，下山豹，九紋龍，和那個幫九紋龍擋子彈被打殘手的古惑仔，還有終究找不到生父，做不成古惑仔的煙仔，最後都平靜的接受了自己的命運，就和每個普普通通的HK人一樣。

看完《半支烟》的第一个念头是：曾志伟这张脸，怎么演深情都让人觉得可信。他演的那个老江湖下山豹，老年痴呆了还非要回香港找三十年前的舞女阿南，连人家名字都记不全，只记得她抽过自己半支烟。这种执念放在青春片里叫纯情，放在一个满脸褶子的老混混身上，就成了某种荒诞的浪漫。豆瓣7.3分，不算高，但我觉得这片子被低估了。导演叶锦鸿是《甜蜜蜜》的编剧之一，他把那种市井烟火气带进了这部半支烟里——街头打架的混混、霓虹灯下的摊档、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突然响起，全是港味。尤其是舒淇演的阿南，只出现在回忆里，一颦一笑都带着那种旧时代舞女的讲究，连擦口红都像在完成仪式。但最打动我的是谢霆锋演的那个烟仔。那时候他还没成为“厨神”，脸上还有少年人的迷茫和倔强。他母亲是妓女，他连父亲是谁都不知道，却在陪下山豹找人的过程中，补全了自己对父亲形象的想象。两个人一个找过去，一个找未来，最后在山顶的夕阳里，下山豹把半支烟递给烟仔，说“你长大了”。那场戏没什么配乐，甚至有点粗糙，但就是让人鼻子一酸。这片子提名了金像奖最佳编剧和最佳男主角，我觉得实至名归。剧本最妙的地方在于“遗忘”和“执念”的并置——下山豹随时会忘记一切，却偏偏记得那半支烟；烟仔记得母亲的每一个客人，却不记得父亲的样子。记忆像烟，抓不住，但总留下点什么。当然也有缺点。节奏有点慢，有些支线人物像吴君如演的老鸨、黄秋生演的大傻，出场意义不大，像是为了凑卡司。老年痴呆的设定也被很多观众吐槽“太刻意”，但我觉得这就是香港电影那种不管不顾的浪漫——现实里老年痴呆的人连自己都不认得，怎么可能记得三十年前的舞女？但电影就是敢这么拍，而且拍得你愿意相信。最后说一句：舒淇在阁楼抽烟的那个背影，够我记十年。这片子就像那半支烟，短，但是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