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胆英

孙仲有“紧张大师”之称，因其对任何事与物都要求很高。作为动作片导演，孙仲对细节和镜头的追求和讲究，确实比一般导演要高一些。孙仲非常钦佩李翰祥导演。李翰祥曾经在《三十年细说从头》（大陆版名《影海生涯》）一书中提及这位孙老弟。孙仲还在编导班学习的时候，曾经遇到李翰祥，说希望有一天能取得李那样的成就。孙仲的成就当然比不上李翰祥，但可以肯定，对事与物要求很高这一点他是师法李翰祥的。李翰祥知识渊博、才学出众，常常表现出强烈的“考据癖”。李翰祥导演的电影，对布景、摆设、服装、动作要求均非常高，力求符合时代的背景和特点。孙仲大概自知自己的文史修为、美术功底远逊李翰祥，在“考据”方面学李翰祥恐怕力不从心，要学李翰祥，他只好在镜头设计、氛围营造等方面多用些功夫。可以说，孙仲拍古装、时装动作片，用的是李翰祥的方法拍张彻的题材。（注：张彻的电影几乎都是动作片，他的电影讲气概和情怀，轻细节，比如服装、发型等皆马虎应付。）此前看过孙仲导演的电影有：《人皮灯笼》、《千门八将》。《人皮灯笼》一片对恐怖气氛的营造，颇见功力。1993年，王晶监制、刘伟强导演该片的重拍版。《千门八将》王胖子也有份编剧，还任副导演和主演之一。王胖子后来所拍的赌片，皆可从《千门八将》中看到影子。《沙胆英》、《红粉煞星》都由陈萍任女一号。陈萍大概是邵氏七十年代最红的“脱”星，（请注意，“脱”星跟艳星不是同一个概念。）几乎做到每片必脱。和陈萍在《沙胆英》中合作的邵音音，也基本上是每片必脱。陈、邵二人有份出演的片子，“脱”就成为该片的卖点之一。有些片子，“脱”并非剧情需要，但因为有陈、邵二人，必“脱”无疑。像《沙胆英》中邵音音的“脱”、《七面人》中陈萍的“脱”、《血芙蓉》中陈、邵二人之“脱”，都可以说是为“脱”而“脱”，完全是可有可无的。虽为“脱”星，但陈、邵皆非等闲之辈，她们都有一些武术根底，打起来有板有眼的。二人的演技，虽不出色，但都能“流水线”地完成任务。说到那个年代的女星的武术功底，我想起了李丽丽的一个访谈。李丽丽说到，她进邵氏做演员之前，先在邵氏的演员训练班学习。训练班学习的课程中，武术是一项颇为重要的内容。由此可见，那个年代的女星都有几下身手，也是训练出来的。如今的女星，有几下身手的越来越少了。如果按当年的拍法，让今天的女演员来完成那个年代的电影中的武打动作，恐怕今天的女演员少有能够胜任的。陈、邵两位“脱”星，褪去大明星的光彩后，命运各异。陈萍可谓晚境凄凉，据说到了90年代，还有人在台湾的舞厅看到陈萍跳艳舞。陈萍的一生，基本上是展示肉体的一生，让人感叹不已。邵音音后来结了婚，家庭生活美满。我曾经在黄真真的纪录片《女人那话儿&男人这东西》中看到她的采访。我看到的是肌肉松弛、皱纹纵横的邵音音，当年的娇美玲珑不复存在，但风情仪态依然可见几分。邵音音现在仍然不时有一些演出，多是电视剧里的配角。邵音音谈及一件事，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刻。邵音音的儿子七八岁的时候，因为同学的妈妈说他妈妈以前是演三级片的，就问邵音音是不是。邵音音感触颇多，就让儿子告诉那个同学的妈妈，说是又怎么样。此后就没有人对她儿子说这样的闲话了。儿子又问邵音音为什么要拍拍三级片。邵音音说是别人骗她脱衣服的。儿子很乖，每次邵音音要去拍戏，他总提醒老妈别又给别人骗她脱衣服。邵音音说这件事的时候，非常平静，完全是拉家常的语气。看来，拍“三级片”的事实并没有给邵音音留下什么心理阴影。和陈萍、邵音音同时代的邵氏艳星还有许多，比较有名的有胡锦、恬妮等。但胡锦、恬妮都是艳而不“脱”，一到要“脱”的镜头，就用替身。其实，严格来说，陈、邵当年拍的“三级片”都不是三级片，只不过是有几个裸露镜头的“软情色电影”罢了。在定级上，她们的片子也大多没有被定为“三级片”。七十年代可谓“情色电影”的黄金时代。这当然是拜当年的风起云涌的“性解放运动”所赐。“性解放运动”又名“X级解放运动”，这大概跟当年美国电影分级中的“NC—17级”（17岁以下观众不准观看）被称为“X级”有关。而“性解放运动”跟越战、跟冷战的环境、跟当时（主要是法国）的哲学和文学思潮等都有关。当年最著名的一句口号是：“要做爱，不要作战！”电影毕竟是最大众化的传媒之一，藉此风潮，自然会做出一些响应。如今，我们仍然可以看到那个年代的许多“情色电影”，如意大利的帕索里尼的“生命三部曲”（《一千零一夜 》、《坎特伯雷的故事集》、《十日谈》）、贝尔托鲁奇的《巴黎最后的探戈》、“情色皇帝”丁度·巴拉斯的作品、法国“性感小猫”碧姬·芭铎和她丈夫合作的电影等等，当然还少不了香港的李翰祥的“风月片”和陈、邵二人主演的许多动作片。关于“情色电影”，李翰祥的《声色犬马》中有一段“自嘲式”的描述，令人不禁莞尔。今天，“情色电影”的热潮已退，但产量仍然可观，而且，这类片子往往会引起一些争议，并不时夺得一些电影节的奖项。“情色”，这是一个恒久不变的话题，它往往能够触及人类欲望的深处，挖掘人性的光辉或阴暗面。今年，蔡明亮又拿出了一部惊人的话题之作——《天边一朵云》。该片我只看了几个片断，但已大概知其“透视”了A片的拍摄内幕。这些天，网上对该片的评论可谓铺天盖地。昨天，我在卫西谛的Blog上也看到了该片的评论。老卫引用了一段蔡明亮的话，我认为非常精彩，转引如下：“我的每一部电影都与身体有关。身体是什么？身体可以很美丽，也可以很丑陋；可以很高贵，也可以很下贱。身体是有阶级的，是可以被贩卖的。身体就像天上的一朵云：天空是永远存在的，而云却是漂泊无根的。云朵在天空中有相遇，有分离，来去很偶然，很不确定。我们习惯于滥用我们的身体，我们因此而付出了代价。”已经扯得太远了，就此打住吧。

大概是1999年的时候，看了叶伟民导演的《古惑仔情义篇之洪兴十三妹》，不禁为它的故事层次和吴君如的演技折服，吴君如也为此获得了影后称号。最近淘到了邵氏1976年的这一部《沙胆英》，才发现这个味才像蛊惑女的片子嘛，艳丽明亮，时尚暴力！过瘾死了。时装元素，武打元素，黑帮元素，赌片元素，女权主义，嬉皮士文化都放进来了。孙仲大导演的机位运用和镜头角度一向是出了名的，这个电影画面很干净，人物扮相很时尚。当时受到嘉禾的竞争，为了吸引眼球博得票房，同时制片风气上又受到同时期日本粉红电影的影响，连软性色情都用进来了。三个女主演（本来就是邵氏的艳星）都露了点。片子的第50几分钟时，台湾明星顾冠忠和一个女工（非三位之一）在酒店玻璃地板上的一场激情戏，很粉红，很软性，有日本电影的味道。而嬉皮士女子赤裸全身骑着自行车游荡野外的场景，我只在1971年美国的著名的嬉皮士电影《粉身碎骨》（VANISHING POINT）里见过，如果不是创意相通导致偶然相似，那么邵氏的学习能力还是很强的，意识很大胆，很解放呢！需要八卦的是本片女主演陈萍，作为1970年代当红艳星，16被就被台湾老大柯俊雄带入演艺圈了，以作风大胆出名。这个叫柯俊雄的老男人，有很强的黑道背景，估计是一个大色魔，以喜欢年轻女星是出名。1990年代，差不多60岁了，还是风流糜烂，舒淇同学就是被他带入行的，更是牛逼的，1992年由他牵头那一部叫《灵与欲》的三级片里，他还亲自当纲男主角，暴露一身赘肉，用吃奶的力气和可以做自己女儿的舒淇行鱼水之欢。1990年甚至还借黑道势力，胁迫了刘德华，成龙一帮明星去台湾拍了一部片子叫《火烧岛》，这些明星今天都有些不愿意承认这是自己的作品。

豆瓣7.4分，不高不低，恰好印证了《沙胆英》的尴尬：一部想为底层发声的爽片，却被类型套路和时代局限拖了后腿。孙仲的镜头追着陈萍的拳脚跑，车衣厂女工怒踹黑帮混混的戏码，放在今天看依旧带劲——大快人心啊！可这关照也就到这儿了。剧情简单直白到近乎简陋：金兰姊妹组团打怪，反派大阿哥脸谱化，旧情人卧底牺牲的桥段，几乎把“套路”二字写在脸上。观众反馈“节奏偏慢”不是没道理，三人结拜、工厂日常的段落拖沓得让人想快进。更可惜的是，影片本可以深入挖掘女工之间的阶级情谊或个体觉醒，却用一场混战草草收场。邵音音演的细珠全程工具人，连台词都没几句。邵氏的社会写实，终究还是向商业动作低头了。但话说回来，1976年能有部让女工当主角、正面抗击黑社会的电影，已经够叛逆。陈萍的“沙胆英”飒得离谱，衣服被撕破还能边护姐妹们边反杀，这股血性，搁现在的大女主剧里都少见。所以，《沙胆英》是部好片吗？看你怎么定义“好”。如果你要讲社会深度，它不够；但要图个爽，它比现在多数温吞的职场剧强一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