颤栗时刻

昆汀·塔伦蒂诺早年参与编剧的电影《留低你个死人头》 (Curdled1996)的故事并不复杂。片头就速写了女主童年创伤的源头： 小盖布丽童年曾在凶杀现场目睹被害者从楼上跌落，人群散去后，她好奇地揭开带血的纱布看了一眼，从此这一死亡与血腥的场景就印在了她的脑海中。这段奇异经历让她开始对尸体和死亡产生了好奇心，并随着她年龄的增大越发强烈起来。长大的盖布丽开始特意的收藏报纸上的谋杀新闻做成剪报册，时时翻阅温习，推测案情现场与过程，享受这种诡异的乐趣。一起迈阿密接连发生凶杀案很快就吸引了盖布丽的注意，为了接近命案现场，盖布丽找了份专门清理命案现场的保洁工作，并且在机缘巧合之下同连环杀人犯有了一面之缘。杀人犯对他的变态趣味也很感兴趣，她重现凶杀现场后，鬼使神差地跳起还原杀人过程的模仿舞蹈，杀手暗地观察。最终杀手露面，让她讲出杀人过程，她照做了。杀手决定杀死她的时候不慎跌倒，盖布丽趁杀手晕倒之际，准备好录音机，割下了杀手的头颅，录下了杀手孤零零头颅咕嘟出的最后一句话：“盖布丽！”女主带着录音和面包房男友离开，电影结束。看完电影，我就想昆汀应该也看过弗洛伊德吧？不论如何，他这部电影按精神分析路数写的剧本。弗洛伊德有个著名观点：0-6岁的童年经验决定了人格的基本结构，往后就是早期人格结构的发展与强迫重复。女主童年时期不经意的一次凶杀现场遭遇改变了她的潜意识，这一点她自己未必清楚怎么回事。但是，她后来的对凶杀案现场的观摩嗜好保留下来了。不仅保留这嗜好，她还发展出了新的兴致：收拾案发现场的好奇心，推测杀人过程的乐趣，思考杀手的心理的兴致……甚至，她还差一点点爱上杀手。这种爱是复杂的，其中有对杀戮的恐惧，也有被恐惧完全占据的快感，这是一种夹杂着恐惧、求生欲、爱欲和好奇心的复杂爱欲快感。当然，这片子的编剧思路，神就神在——昆汀没有让女主爱上杀手，而是走向了自我人格的最终完成，女主杀掉杀手的那一刻是不是黑化不好说，但一定是她战胜了童年那次亲眼目睹凶杀现场带来的创伤经验。战胜恐惧其实也是她一次又一次重返凶案现场的原因。当然。重返还有多重含义：一是本能的好奇，二是童年经验复活后的兴奋感，三是试图战胜这种经验的、如同打针游戏一般的强迫重复行为，四是在这个重返童年恐怖经验中其实带有被迫的性快感，五是她要扭转身份成为那个加害者——片中女主所谓想知道人头被砍后是否会说话不过是一个编剧推进剧情的噱头，真正的心理含义是女主由此变成了身份：那个曾经被一场莫名其妙的凶杀案施害者吓到的女孩，从杀死杀手的那一刻，就已经变成了一个可以制造凶杀案现场的加害者。这个身份的转变才是这部片子背后的心理学精髓：一个被吓坏的女孩终于战胜了那次并不自觉的童年恐怖事件，她像打针游戏中的孩子一样，从被打针的孩子转变成了打针的医生。所以，这部电影与其说是讲一种变态的嗜好与恋情，不如说是讲一种杀手人格的最终完成。

血浆片一类的色调多为其人物渲染而偏爱于阴凉暗湿的冷色调，佐以刺目的艳红色血浆铺陈上恐怖血腥氛围，死人头却反其道而行之，仅保有一小片冷白色调的月夜流光给杀手保罗，全片则以常用于家庭片的暖橘色调为主，将行凶杀人事项营造得温和愉快，近似于一种无害的娱乐。本应被大量溅染的血浆则被无限缩小为一抹艳丽的红唇，用以显示女主被层层掩盖的本性。

泡泡糖与童话在本性显示上则有同等效用，都为显示女主特异的心理：孩童独有的纯粹天真与无道德的残忍性。二者共存在同一副躯壳里，以一种和谐又诡异的导向左右着加布蕾娜。在影片末段里，割下头颅以聆听遗言这一行径经由加布蕾娜无比满足的微笑又显示了另一种可能：这不是因被害者的复仇或道义戒律的果报而展露的微笑，这是天性解放后的心灵得到餍足的微笑。而它又与影片开幕时的童话归于统一：侵入糖果屋的韩赛尔与葛雷特平安无恙，意图行凶的女巫却被推入火炉烧做灰烬。

值得一提的是，加布蕾娜与保罗并不总是以孩童与女巫的鲜明形象对立，两人因同种联系（对杀人行凶的痴迷）而相遇，初入小屋，在消毒喷雾的渲染下，漫布血迹的犯罪现场化作森林深处的糖果屋，身着制服的加布蕾娜宛若回归老巢的女巫，将困于暗处的保罗吓得瑟瑟发抖，两人的立场竟在一瞬间优劣逆转。好在终段的杀人探戈与双人共舞又使影片回归到对加布蕾娜自身天性的讨论阐述：与杀手同游，她其实已杀过一个人，将保罗头颅割下只不过是对前事的再实践而已～

（颤栗时刻做译名，平淡了些，港版译名，留低你个死人头，略带点诙谐无厘头风气，又兼有双关，却真是“留低你个死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