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兵切尔西

我大多数的期待，在看到这部片之后都破灭了。在被多重叠buffs轰炸后，陌生人不太可能理解布拉德利是谁，只会看到切尔西的“美貌”，和美国式“鹿小葵”的执着。所有篇幅加起来，还不及Jason Edwards在We Steal Secrets: The Story of WikiLeaks (2013)中对布拉德利那短短几句侧写来得立体。留下这篇文，仅仅是mark个印，公告一声“我看过了”。既然空洞的buffs不值得再费笔墨，倒不如多写写切尔西。第一次看到布拉德利时，我曾以为看到了来人间承受历练的天使。在那一抹微笑背后，他做什么都是可以被原谅的。然而过去的几年里，无数“天使们”在人间的所作所为，已经把我对青春、单纯、天真、童稚、热血、理想这类词汇的好感快要敗尽了；所留下的，大概是父母们最初从子女身上体会到人性罪恶时，对下一代在未来中或犯罪、或迷失、或成为“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这种不确定性的深深恐惧感。这种对未成年人的恐惧感，其实和安徒生童话《皇帝的新装》里那孩子的直言不讳互为阴阳。在社会赋予孩子们直言不讳的权力时，很少有人会想到“直言不讳”这一看似正向的词，其反面却是话术、剪辑、妖魔化和电影《浪潮》中那样的集体癔症。然而东西方文化毕竟有差异，在不少父母仍然忙不迭呵斥“大人说话小孩少插嘴”时，很多人应该想不到的是：在洋流彼岸，受阿兰·麦席森·图灵圣光照耀的土地上，嘴已经不是太少而是太多，“皇帝们”哪怕穿成逛商场的迈克尔·杰克逊，也照样有七嘴八舌的人开着X光来指摘别人的粉底够不够厚、妆容够不够“原生态”、身材够不够“健”、或者拿的包包穿的鞋够不够潮等等。在这些无数乱七八糟的嘴之上，都挂着自以为知晓了宇宙真理的耳目。于是这便符合了极致自我中心的文化，其中有的心甚至膨胀起来，只要有人信，连耳目也不再需要，大家都自由发挥起来。“阴谋论”于是演化成了这众多“自由的灵魂们”所簇拥的信仰之一（题外话，我友邻们所熟悉的某仙子也得了这个病，请允许我统称其中的一些人为“阴谋论患者”）。对阴谋论患者们来说，大概世界的破败、人间的不公，都必须归咎于少数人的阴谋，不把这些“阴谋家”揪出来、批评、斗争到低，那美好的人类社会就无法实现。于是当网络崛起，隐秘被发掘，破碎的片段可以根据斗争需求被任意拼凑时，五花八样的新阴谋们借着图灵圣光，就在暗网中迂回扭曲了起来。我还不清楚布拉德利对图灵有多少了解，但可以看得出布拉德利或切尔西早已是阴谋论患者。她所信奉的、和在她参选议员的视频中的宣言，都清楚描述了“她需要继续斗争下去”这件事。她的勇敢和坚毅，换给一个极度罪恶的灵魂，手中稀薄的权力就会变成一把枪，指向约翰·列侬那样的人。然而切尔西内心或许留存着妖冶的一面，但她终究不是蛇蝎美人，所以她做了不同的选择——向阴谋论巫妖王们献上自己最纯洁的爱。结果现在大家都知道了，切尔西被禁止再使用她与生俱来被图灵圣光照耀过的天赋。她或许后悔过，我从这纪录片里却看不出多少，只看得出她转而对她所剩无几的权力——她的性别认同开始进行渴求和探索。然而，然而，然而，在一个平权的社会结构中，女人、男人除性交和生育方式外，其余的社会功能原本不应有太多差异。 在一个不平权的社会中，弱势群体却十分容易被这些不合理的差异所蒙蔽，出于报复或出于糊涂，往往误以为实现平权后自己对权力的预期，总应当超出公平的尺度。其中好比不少白左们自误“美貌”也是权力一样，殊不知无论特洛伊的海伦、克利奥帕特拉七世、妲己、杨贵妃或着董贤，男女如果以美貌见著，都难免成为被后世“异化”或者“妖魔化”的借口；即使普通人，也难免像崔双文一样遇到元稹。只有武曌这样的美，才配得上真正的权力。说回切尔西，这样富有个性的美人，回到中世纪多半会被当做女巫沉入水中；今天新世纪里，她和她手中脆弱的玫瑰却有幸得以保存。她那单纯的心，所追求的无非是爱情和权力，为此她不惜所有，哪怕在分裂的土地上也要扎根、在白左妖风下也要吐蕊、在有毒的牛粪中也要盛开。虽然已经是朵毒玫瑰，但和河豚鱼一样，大概反倒会越来越美味，只不知她在山雨欲来前的大风大浪中能生存多久，还会有多少无知莽汉敢于尝试这样的毒？

切尔西参选马里兰州参议员的视频

最后，原本仅因为主角是切尔西想打3星，手一滑给点成了4星；就这样吧，懒得改了。

豆瓣6.7分，不高不低，恰好反映这部电影的尴尬——它既没有勇气直面争议，也没有能力深挖人性。导演蒂姆·特拉弗斯·霍金斯用粗糙的手持摄影、录屏和旧影像混剪，试图营造一种“动荡不安”的焦虑感（专业评价语），但结果只是让影片显得支离破碎。曼宁的跨性别身份本应成为核心，但镜头却始终漂浮在她表面的日常：理疗、种花、与母亲争吵。观众想看的是她如何面对泄密行为的道德审判，以及政府如何将她当作政治棋子，但影片对此避重就轻，以至于当曼宁2019年再次被捕时，我甚至松了一口气——终于有戏剧冲突了，可惜来得太晚。有观众批评“对核心争议的挖掘不够深入”，我举双手赞成。影片几乎完全回避了曼宁泄密内容的正当性讨论，也极少呈现她作为举报人遭受的酷刑和孤立。相反，导演更迷恋她的变性过程，仿佛“从布拉德利到切尔西”就足以解释一切。这种视角不仅浅薄，甚至有点残忍——把一个复杂的政治人物简化成性别认同实验品。唯一让我动容的片段，是曼宁对着镜头说“我不想成为一个符号”。但讽刺的是，这部电影正是把她变成了符号：一个徘徊在同情和猎奇之间的跨性别icon。而真正的切尔西·曼宁，那个曾经为了揭露战争罪行而牺牲自由的人，仍然藏在镜头的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