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心

今天刚看了这个片，上豆瓣来，就看见“豆瓣猜你会喜欢……”的下面，这张片子被放在第一个，真是太可怕了。点进来一看，内容简介只过于简单地写着：母子、乱伦。不禁菀尔。盗版的CC碟后写的内容介绍是这样的：1954年春天的里昂，十五随的少年罗伦特对一切充满了好奇心。他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在他的上面有两个心潮的各个，他们的父亲是个不苟言笑的妇产科医生，母亲克拉克是个思想开放、不拘小节的现代妇女，面对丈夫的沉闷，她选择了婚外情来平衡寂寞……比起来，豆瓣给的“母子、乱伦”的简介，真是靠谱得多。那好吧，让我接着介绍省略号后面的内容。少男罗伦特正在经历“成长的烦恼”，除了接触的各种哲学和思想流派让他有了存在之思外，更重要的是性上的觉醒让他感觉烦恼，尤其是对年轻漂亮朋友一样的母亲。在哥哥们的引导和破坏下，他和妓女有了第一次的性接触。随即而来，在童子军的野营中，他病倒了。病中的生活让他感觉快乐无比。而且，在母亲的陪伴下，他还去了温泉治疗基地疗养。在疗养院中，他与母亲住在一个套间中，也结识了各种男女朋友，但对最让他深深迷恋的，还是自己的母亲。母亲趁着在疗养院，跟男友出去约会，但终于回到罗伦特的身边，因为她无法接受男友让她离婚的要求。在国庆日的晚上，罗伦特和母亲在意乱情迷中发生了“越界悲剧”。之后，罗伦特找到疗养院中结识的女孩，度过了一夜。早上提着鞋、光着脚回到自己房间时，发现父亲代着两个哥哥来了。看见罗伦特狼狈的样子，一家人都笑了。从这样有倾向的叙述中，我们可以知道，这并不能算是一个以表现“母子、乱伦”为主题的片子，倒毋宁说是一个“成长片”。面对“成长的烦恼”，孩子爱上了母亲，伴随着肉体的慢慢觉醒，由精神的依恋，而至于肉体的沉迷。但这些，都不过是成长的一部分。随着“越界”的达成，成长终于完成，肉体的迷恋有了新的对象，精神也必然变得更加强壮。所以，在越界发生后，母亲郑重地告诉罗伦特：她不愿意让他为此感到耻辱，也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再发生，而会庄重地记取这一刻。在此，越界成为第二次出生。正犹如拉康所说的婴儿认识到镜子的“镜像期”，母亲是孩子对这个世界认识的镜像，但一旦打破了镜像的界限，知道了镜像只是世界的反映，“镜像期”就被打破了，孩子才真正开始面对这个世界。罗伦特和母亲的越界发生后，他终于认识到：母亲只是女人，意识到这一点，成长也就完成。相比伯格曼对“越界”问题悲剧性的形而上探讨，如《犹在镜中》的旧船一节，路易·马勒的讨论显然更加侧重于人情的挖掘，越界成为成长的一部分，甚至带有些微的喜剧色彩。道德上的模糊感，也是路易·马勒很多片子的道德底色。比如《Damage》中的“趴灰”悲剧，在肉体与感情中深深的挣扎，在《通往绞刑架的电梯》中对犯罪纯然冷静和客观的表达，《地下铁的莎姬》中小女孩无约束的幻想，以及最典型的《拉孔布·吕西安》中对“天真的罪恶”细腻入微的表达。《好奇心》中，有很多有趣的情节。比如影片前半部分，迷恋上罗伦特的金发小男孩，整天跟屁虫一样跟着他，在野营地，还躺在他的怀里朗诵歌德的诗歌。这个小男孩的成长，有该是有另外一番有趣的景象吧……

这是一部非常有说服力convincing的片子。有很多细节和交代，绝非一个标签“乱伦”所能概括。电影有两个主题，两个视角。从男主人公的角度来看，是青春成长剧；（这个角度略陈旧了）从女主人的角度来看，它集中反映了一个人三种身份之间的矛盾和张力，即，女主人公首先是一个人，其次是一个女人，再次是一个母亲。（这个角度更有价值些，窃以为。）首先，一个儿子对母亲有亲近和仰慕之情，并不罕见。如何处理这种感情，大概一种是距离化（塑造家长权威），一种是无距离化（朋友——自然状态的朋友：时而强势，时而弱势，时而平等）。也许部分“朋友式”的家长是在二者之间权衡的，即塑造平等但地位略高的朋友感，所谓亲而不狎。但电影中的女主人公，无疑完全倾向于了第二种。之所以很多家长处理为一个“富有指导意义的朋友”的形象，除了维护家长颜面和便于管理之外，也许是顾忌到年龄和性别。可年龄和性别是否是一个社会化的特征呢？如果顾忌到这个社会化的特征，也许就有损做为一个自然人的完整性；但如果完全无视这些社会化特征，也许也会损害人的完整性——因为人性，实在无法脱离社会而单独存在。这个矛盾，在电影开始，儿子对把他当做小孩子而表示出愤怒的情节里，已经有所暗示了。但无论如何，此时，还不能推出母子有乱伦倾向的结论。接下来，电影描述了儿子性欲的激发与挫败。（兄长鼓励并帮他招妓，但又恶作剧阻止其完成性交。之后，儿子追求年轻女孩并试图性交而遇到拒绝。）这个桥段，其实是老生常谈了。但这个桥段对于电影主题的表达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它不动声色地把母子乱伦的伦理剧，诠释成为了一个男孩困惑与成长的青春剧。不过，虽然如此，仍然无法直接推出男孩的性欲为什么会直接转移到母亲身上来。影片的第三组故事，即，男孩亲眼看到自己的同龄人与母亲的暧昧，是影片剧情逆转的关键。无论同龄女孩的羡慕，还是同龄男孩的追求，这种地位的“越界”，都是亲子关系发生扭转的主要促发点。而在这一组桥段中，集中体现了女主人公三重身份之间的矛盾。做为一个人，TA会优先选择“愉悦”和“舒适”感，并优先考虑自己的感受（而非社会的态度——包括社会关系中对方的态度）。做为一个女人（直女），她会优先考虑自己对异性有性吸引力的问题。做为一个母亲，她会优先考虑自己和儿子之间的界限问题。当男孩的同龄人试图向母亲搭讪时，母亲坦然接受。她到底知不知道那个大男孩的目的呢？从电影中看，她似乎是不知道，或完全不去考虑这些因素的。观众可以根据自己的立场，来评价她到底是naive幼稚，还是natural率性。不过从电影中看，导演对其是持肯定态度的。也许导演认为，一个真正自信的人，是对“我”的全部悦纳，而不是对社会关系中“我”的塑造和接受。一开始，大男孩一开始是抱着满足虚荣心的目的去搭讪的（他显然认为如果她接受搭讪就是泡到了她；这也是为何儿子为此感到羞辱的原因：同龄人凌驾母亲之上，且是性方面的）；然而，“母亲”却继续我行我素地按照自己的观念和方式行事，（她只在乎自己的感受，而无所谓对方的意图）。母亲的气场最终使得双方地位反转，大男孩开始真正的痴迷于她（虽然程度并没有那么深），而不是将其做为达到自己社会目的（虚荣、炫耀）的工具。这其实反映了导演对女主人公做为一个“人”的魅力肯定，而非仅仅做为一个“女人”。而至于“母亲”这个身份，其实始终都不是她考虑的维度。比如，当儿子为母亲被同龄人“戏弄”而生气时，她并没有想到这里面有年龄的关系，而只想到了女性的自主性问题（说他是一个嫉妒的小丈夫）。她的状态可谓是完全自我的、无视于任何社会关系的，这也就暗示了道德的不在场。接下来的情节就顺理成章了。首先是母亲爱情受挫，精神方面，母子地位发生反转。再接下来是喝酒，再接下来是母子性交。最后，女主人公这样评论道：这以后不会再发生；但我并不希望你为此而羞愧；我们应当把它看做一个我们之间共同的美丽的秘密。影片的最后（无论是男孩追求同龄女孩还是家庭欢笑），向你展示了这确实没有给任何一方造成心理阴影和道德负担，确实成了一个美丽的、反道德化的意外。我的问题是，这真的是对女性第一身份——做为一个人——的颂扬吗？这是一个美丽的故事。但也是一个理想化的故事。如此完全我行我素的女性，在现实生活中，大概是不存在的。而这样一个完美形象的塑造，在电影中，却是在一组两性关系之间出现的。换言之，她既是一个完美的性欲对象（女人），又是一个完美的审美对象（一个纯真的人——包括对性的态度纯真，即，不存在任何道德污名化）；但她却终究是男性的理想对象。她以一个母亲形象的出现，这其实极端表达了这个男性欲求对象在任何情况下的完美。所以我认为，这部电影，仍然是出于一个男性的视角。里面的女性形象，依然是典型的法国女人的形象，她们任性、非理性，这与其说是她们做为让男性偃服的女性形象出现，不如说是做为被男性欲求的女性形象出现。她们，是男性想象出的“平等的人”，纯真到没有私心，纯真到脱离一切道德和社会关系；她们在精神方面被男性所救赎，又在肉体方面把男性救赎。不过，大体而言，电影的故事是丰富的，人物是饱满的，仍然值得一看。

母亲说：“我不要你为这件事感到羞耻或后悔。那是很美的一瞬间，但它永远不会再发生，这是我们的秘密。”这是令人惊异的事实、宽容、结果。在不同的文化土壤上就会有不同故事。《雷雨》是一种，矿上罢工，阶级矛盾，封建大家庭。murmur of the heart 是结尾以家人一起大笑为结尾——所有的紧张瞬间瓦解——法国人的淫乱，赫赫，法国人的革命，赫赫，都认真不得。

豆瓣7.6分，奥斯卡最佳原创剧本提名，戛纳金棕榈提名——这些数据足够证明《好奇心》在影史中的地位，但真正让它封神的，是路易·马勒面对“母子乱伦”这个核弹级题材时，居然敢用近乎白描的语调去拍。影片最震撼我的一幕是母亲醉酒后瘫在床上，罗伦特帮她擦拭身体，手停在锁骨下方。没有配乐，没有特写，只有窗外的蝉鸣。那一刻的紧张感不是来自伦理的谴责，而是来自少年指尖的颤抖——一种对异性身体的好奇与对母亲身份的困惑交织在一起。导演没给任何道德提示，就这么赤裸裸地把选择权交给了观众。其实从开头就能嗅到危险气息。克拉拉在花园里穿着睡衣晒太阳，罗伦特偷看她时，镜头停留的时间比正常母子互动多了三秒。马勒用这种细微的节奏差，在观众心里埋下一根刺。等到温泉旅馆那段，母子俩在游泳池里嬉水，水面下罗伦特的手划过母亲大腿——要是换好莱坞导演，早就切特写加警报音效了，但马勒只是让镜头沉在水里，看光影在两人身体间晃动。专业评价里说“跳出道德评判视角，真实呈现家庭环境对少年性心理的影响”，我举双手赞成。这片子没把罗伦特塑造成变态，反而把他拍成了每个青春期男孩的极端化身——谁没对异性有过冲动？只是他的对象恰好是妈妈。马勒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把所有可能引发反感的元素都减到最低：母亲克拉拉年轻漂亮（蕾雅·马萨利演得活像只慵懒的猫），罗伦特长得清秀干净，两人的互动就像夏日午后的困倦，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暧昧。当年的争议我完全理解，毕竟1971年连《毕业生》里岳母勾引女婿都算禁忌~但五十年后再看，这片子最叛逆的不是乱伦本身，而是它拒绝把性看做洪水猛兽。罗伦特最后走向一个同龄女孩的场景，暗示他终将回归正常轨道——所谓“越界”不过是成长路上的一个岔路口。说实话，如果抱着猎奇心态去看，你会失望。全片没有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情欲戏，最露骨也就是摸个大腿。但那个时代敢这么拍，本身就是对观众智商的信任。路易·马勒用细腻明快的镜头告诉我们：伦理的界线不是铁栅栏，而是雾中的一道线，看不清才最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