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部能在中国上映的纪录片,你就知道这个故事能够讲述的范围和批判的程度很有限。它可以讽刺女书被商业化滥用的手机发布会,可以讽刺高校男性领导mansplaining想搞跨界的女书芋头土豆kfc,但是,它无法讽刺父权的制度性问题,只能隔靴搔痒,说些表面的事情,因为决定这样的片子能否过审的人aka在中国社会的权力高位者,依然是男人。
但这部片子能把女书带给更多的观众,已经是一件相当有意义的事情了。
这个电影,可能想歌颂的并不是女性的独立力量,因为它根本没有超越性,因为在这样的社会体系和氛围中,没有反叛革新的途径,没有改变认知思维的渠道和支持网络,只有一种非常东亚社会特色的、作为女性的「隐忍」。看到那些触目惊心的裹小脚的图片,以及不用看电影就深知但并不想去细想的对于女性身体的压迫和规训,我感受到的是中国妇女一直以来默默忍受、觉得「没办法」的无告心情,
但人和人的联结、社群的力量,是有超越性的。因为姊妹想要诉苦,才有了女性互相沟通的女书,才有了她们自己的瑶歌,才创造了一种在这个社会重压下的秘密喘息空间和方式。就像电影里在上海的声乐老师,她可以自娱自乐,用一种别人都不懂的文字进行创作,得到灵魂的松绑。艺术可以让人短暂逃离无可奈何的真实人生,而当画面里没有男人出现的时候,实在是看起来赏心悦目多了。
作为一名生活西化的女性,我努力营造的生活圈子里,中式直男的含量已经很少了,所以看这个片子的时候那么多那么典的恶臭直男,实在让我感觉生理不适。因为我的生活里,大多数都是在探索自由生活方式的朋友,因为特权和性少数的身份,早就脱离了「没办法」的叙事,无论如何都在寻找适合自己心性的解法。
所以当听到同龄的女性还要因为老公家里想生小孩,所以三四次怀孕流产不成功被威胁离婚的故事,就觉得太扯淡了。但这一切,都不是鼓励别人「勇敢做自己吧!」就可以解决的问题,因为真正的改变不是风凉话,它需要制度性的保障(法律和经济),需要教育(学校和媒体),需要社群支持(NGO),在这一切都没有的前提下,就鼓励女性追求自由独立的人生,就像是不带绳索的蹦极跳。
看电影的时候心情非常复杂。我和朋友们一起去过江永县学过女书,所以片子里的很多场景都非常熟悉。但在那些漂亮画面之后,听朋友说,女书传承人其实一个月就拿着2000块的工资,何艳新奶奶一年甚至3000块都不到。她们被资本收编,被符号化,被利用,但收益的却不是她们。
这让我想到美的ballroom和voguing文化。因为是有色人种,因为是性少数,因为是社会边缘人群,所以大家聚集在一起,为了互相交流沟通have fun,于是创作了专属于自己的地下文化场域,在那里可以尽情做自己、释放自己不被主流社会所认可包容的人性。美国gay men外放的舞会文化,和中国女性内敛的女书文化,在我心里莫名形成了一种通路。它们都是如此美,一个外放张扬,一个娟秀内敛,而在被资本收编和符号化的过程中,又有多少人在真正尊重传承文化,又有多少人在意它们表象背后的眼泪。
压迫永远会在,但我也坚定地相信人与人之间的力量。就像两位主角在老房子的温柔斑驳日光里交换女书信,就像胡欣在广州的天桥上唱女书歌哭泣,就像那个不知道如何平衡艺术梦想和亲子关系而哽咽的女性,就像全片唯一一个大特写镜头、定格在何艳新奶奶那张充满着斑驳沟壑皱纹的脸上,但她那双依然有着光芒的眼睛,会让我无比感动,也会让我充满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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