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之道

拍给华裔看的剧其实很难写，并不是早年《功夫之王》那样中文夹着英文就能显诚意，什么时候讲英语，什么时候说国语，对应什么情绪，要技术的，这部完成的极好，不输crazy rich Asians。主线boxer信奉把老派帮会老大们清洗掉，就能得到一个平等公正的新体系，对应tea party movement，也能吸引美国观众，在Netflix这样命题创作氛围下如此游刃有余的利用流行文化跟文化特征，编剧真的很厉害。crazy rich Asians的内核是取自《红楼梦》，家族对个人的束缚，责任跟个人幸福的冲撞博弈。换到这边，编剧跟张艺谋的《大红灯笼高高挂》不谋而合，都在独特的设定下展示了所谓的规矩的腐朽与荒谬。无规矩不成方圆，王八也圆的啰，追求做王八很高级吗，为什么不能跳出方圆，那么多丰富的图案不去尝试干嘛要揪着方圆固步自封昵。杨紫琼回台北那段，很感人，有那么一刻我甚至被那种游子归家的温情打动到了，那份乡愁是文化基因传递的东西，让人共鸣。可回家往妈妈面前一跪，加上前面Bruce倒茶被她安排要先给兄长倒，御龙帮的夫人，居然要忍受老公“你乖乖听话，这个家门你就永远可以进。”一股寒意。美国人大概理解不了，每一集都在嚷嚷着保护家人，保护家人，保护家人，所有的motivation都是要保护家人。父亲安排杀手儿子去刺杀自己的弟弟，要在妈妈面前杀，以便实现让妈妈失去挚爱惩罚她的背叛，父亲管这叫保护家人。小时候读史，多朝的官制是以孝治天下，父母丧失要归故里给父母守灵。大了再看，五味杂陈，原来孝是当官的特权，老百姓在父母去世期间依然要干活养家，只有被老百姓养着的人才有资格享受这种孝的方式，体验这种规矩。《大红灯笼高高挂》是自始至终，不给老爷特写，几房太太机关算尽只为哄老爷开心，点灯笼。这边是御龙帮这位大爹，自始至终都是软脚虾，智谋被自己的老婆秒杀，武力不及儿子的千分之一，但他把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拿来设计管住老婆，恩威并施让老婆以为自己是为了这个家牺牲，其实是单独服务于自己；儿子以保护家人为己任，遇魔杀魔遇神杀神，结果只是父亲的一把刀，是随时可以丢弃的弃子。流行文化，娱乐为主，设定必须满足娱乐效果，因此整体表达略显轻挑，欢乐搞笑。但主创并未放弃尝试表达自己的思考，细节非常显诚意，两个孩子的性格特质，跟父母的特点对称，选择跟动机的设定虽然谈不上精妙但配合主题并不出戏，尤其是细微处对规矩的讽刺，最喜欢讲规矩的人都是拿规矩绑架他人来满足自己的私利，可笑的规矩。吃人的规矩。最后同样是回答娜拉出走后的问题，老妈选择回台北，当龙头，扛把子，很美式的解法，但敢超越规矩就离开了方圆的束缚。美国至今暂未选出一位女总统，编剧结局依然沿用tea party的主线梗，你来我往，舞台就是如此的有趣。

自打开天辟地式当上奥斯卡影后，杨紫琼的动向在亚洲或者说在中国，兴许要比在好莱坞、在国际影坛更受瞩目。开年第一桩，就是赶巧跟在她成为奶奶的喜讯后登陆Netflix的美剧《兄弟之道》。

这部剧的先遣派头有二。一个是杨紫琼担纲主演，对标奥斯卡颁奖不久后在Disney 播出的《西游ABC》，那里她仅仅是客串。另一个则在片头，台标Netflix跟中文「奈飞」动态切换，须知直至去年底，《此时此刻》开篇，也只有跟在Netflix后的小小「影集」（即剧集）二字。讯号颇为明显，颇受重视的《兄弟之道》「订制服务」的对象主要是使用中文（更精准的是繁体中文）的群体。诚然，平台随着华语剧，特别是《华灯初上》《她和她的她》等等有影响力的台湾剧越来越多，着紧程度与日俱增。再说了，《兄弟之道》首先就是个台湾家庭故事。

浅层的衡量是她在这部剧里，有没有延续「亚洲之光」。答案自然是「有」。萧寒不仅是一位适应了美国生活的台湾妈妈，而且是隐藏大佬，做得了平衡帮派的润滑油、保险圈，也做得了当之无愧的龙头。饰演这样的角色，杨紫琼可以在柴米油盐与枪林弹雨之间，在母亲、妻子与黑手之间，在亲善与凶悍之间来回切换。整部剧的篇幅，足够她游刃有余地转变、展现，也足够她在同类身份中拓展一些，增进一些。这样的角色出演起来，是有光的。

但是衡量还有相对深层的一面，那就是有没有突破「亚洲之光」。也就是说，能够突破亚洲角色塑造的相对单调，也是大众对她的期望方向，甚至是考核指标。杨紫琼这些年在好莱坞，不乏专属亚洲符号的角色，在大获全胜的《瞬息全宇宙》里是，在新鲜出炉的《兄弟之道》里也是。亚洲角色往往意味着传统家庭观念的贯彻，即为了家人奉献一切，但是几乎不再有小我的存在，这也意味着必然的家庭冲突，以及人与自我的尖锐矛盾。而在杨紫琼现下的阶段，比较有层次的角色往往是相对专横冷硬却又伤痕累累的母亲，面临转变需要。

西方国家的生活背景或者阅历提供了突出的对照，个人主义与集体主义在内里的争风吃醋形成主调，于是好莱坞这些亚洲角色，甚或是亚洲影视，更具现代性的自我完全可以喧宾夺主。哪怕《兜风》这种亚裔女性齐聚一堂的性喜剧也是如此，或者说，更是如此。很多时候，亚洲角色就很容易成为好莱坞主流里的补充性异色，譬如《威尼斯惊魂夜》，杨紫琼的角色作为一个通灵者，就很典型地凝聚了东方神秘色彩，而且作为配角，迅速下线更凸显了电影对这种特色的刻板利用。不过杨紫琼的能文善武，还是能够给予她在这些框架外的英雄属性，所以哪怕是在《尚气与十环传奇》《变形金刚：超能勇士崛起》这类大片里客串，多少也算在承继珍稀的动作女星风采。到了戏份同样不多的《西游ABC》，演的好歹是国民神仙观世音菩萨。

原本这样也算不赖，但贵为奥斯卡影后，哪怕已到六十，依然会让人寄望她能有更多亚洲角色乃至实现突破，然后是亚裔演员的整体开拓。特别是，下一代的刘玉玲、吴珊卓，再下一代的奥卡菲娜都屡有突围，期待杨紫琼也是理所当然。如今萧寒这个逐渐卸下围裙的高段位女性角色，最大程度上还是会被拿来跟《瞬息全宇宙》的伊芙琳比较。一比，很多人的落脚点就跑到了所谓塑造的雷同性上，毕竟都是当妈，都要以爱拯救外界，于是难免要被叹息一番还是在演相似角色。其实二者存在千差万别。对内虽然都被生活折腾出没好气的强硬，对外则是前者软弱，后者刚强，萧寒作为见惯世面的人，本质偏好刀尖舔血，伊芙琳更多是为母则刚，逼上梁山，路线、抉择、出口大不相同，最终意趣上，若说伊芙琳是千帆过尽，柳暗花明，萧寒更多是过关斩将，回归本心。

并轨的地方更集聚在人物对自我的找寻，以及回归自我后对外界更为包容的态度，而这本就是欧美式普世价值的直观体现。话题一到这，西方平台各种华语剧的矛头就尖锐地亮了出来——到底是在拍东方故事还是西方故事，到底西方主创能否拍好东方故事。于是议论难免会转到像不像，对不对，是否有华裔主创，是否算作友军，是否留有刻板印象，是否存在剥削华人形象的居心，是否东方思想一定要让位给西方思想，对号入座，诸如此类。又因为《兄弟之道》带有浓烈的喜剧特质，冒犯的动作幅度更大，火上添油在所难免。

美剧《兄弟之道》本质上确实有唱西方的主调，但是并没有东西风谁压倒谁的兴致，或者说深层需索。东方传统家庭的恶，尤为父权专制，确实被批判得体无完肤，但是家人之间的信任、互助同样大放异彩。相对应地，西方自我意识一度高涨，重要角色都在正视、确认自身欲望，并竭力一以贯之，与此同时，代表着美国思维的国林又因为太过自我，屡屡犯傻、挖坑，也不算没有反思的平衡空间。要是说有单一笑料再次落入不堪其扰的敏感区，那兴许非议者忽略了整个自由创作语境里，他们对所有身份标签一视同仁的揶揄。当然，对刻板印象的刻板笑话，属于创作上的平庸甚至无能，不在同个评判区域。得亏《兄弟之道》在喜剧层面，还算有不少有趣的成分。它很像美剧《初来乍到》《奥卡菲娜是来自皇后区的诺拉》或者电影《猜谜女士》，放宽心地找到同一频道，就能发现不少乍现灵光，得以博君一笑。

国伟硬汉杀手特质及其对厨房的狂热喜好，构成反差萌点。国林怯懦又「努力」的姿态，跟凶险环境的比照可以碰出喜剧效果，搭配死党TK霉到极点的运数食用，效果更佳。扮猪吃老虎的格蕾丝，以及那些充满漫画特质的黑道人物，五月、六月两姐妹，块头很大的齐刘海女干将星，一群卧虎藏龙的麻友阿姨，都挺有意思——假如你愿意让他们有意思的话——再加上一些机缘巧合，一些意外碰撞，一些临场发挥，大龙凤下可以全是笑料。甚至酷飒的打斗场景也都夹杂这些日常快乐。其中多场打戏就在厨房，锅碗瓢盆甚至钓烧鸭的钩子，全都能物尽其用，甚至小孩生日会上，行凶歹徒全把自己塞在怪萌的恐龙装里，也是这部剧的特色代表。

《兄弟之道》说白了，不是珍馐佳酿，而是快餐，快餐讲究便捷、无脑，还有无负担的喜乐，不负责精致的受用，一旦纠结薯条原材料土豆的产地不在某处，或者番茄酱那番茄的主人有过某些谬误，快餐就连快餐的价值都丧失了。其实在豆瓣上，经受颇多指责的《兄弟之道》已经从六分档艰难爬到了七分档，在IMDb上，目前倒有7.8分。这也直观地体现出一些受众的差异。挑剔西方出品的华语剧，当然无可厚非，不管是因为少见，因为珍重，还是因为警惕，因为厌倦。毕竟这些创作，随着流媒体，尤其是Netflix的扩张与倾斜，变得越来越集中和突出。魔改得不够彻底、放飞得不够尽兴的《西游ABC》，空余驳杂怪奇，浪费卡司，很集聚地宣示了这故事的胡混。强烈对比则是才在金球获奖的《怒呛人生》，巧妙融合两大语境，当之无愧是近年奇招尽显的亚裔作品。

中间地段的《兄弟之道》算是兼并了黑帮、家庭、喜剧等传统优势类型，主角杨紫琼则代表了女性、高龄、非主流族裔在主流里终究酷飒的反抗，要从良心快餐里抽取一些营养，也不是没有。Netflix相准的是这些东方营养之于西方更有价值的元素，即《谁是被害者》《华灯初上》《模仿犯》《罪梦者》《她和她的她》的「罪」，以及连同《此时此刻》一并挤出的「怪」，且目前暂时止步于此。

在短期内，这两大元素还会以熟悉和陌生的模样在西方双管齐下，期待杨紫琼在新三部《阿凡达》，在为她特批的《星际迷航：31区》里有更多作用，也是期待《兄弟之道》外，还有更多更有意趣、更有表达的华语剧出现。希望这一天，不致于太远。（原载于虹膜公众号）

这部剧真的浪费了一个好题材，文化冲突本来是很好的切入点，加入帮派题材也很新鲜……很想不带脑的爆米花一回，可是这个剧越是到后面越多垃圾时间，很多逻辑不能自洽到混乱。前三集其实还是有点意思的，角色搭配有新鲜感，耍宝到位，甚至也有很多华人才懂的梗（比如古惑仔郑伊健），也花了心思营造幕后反派怎么厉害，怎么神秘，各种（无逻辑可言）神出鬼没（浴室沙堆里蹦出来两个人的那里真没绷住，真高级）。可是结果到了后面花一大堆心思铺垫隐藏反派，结果最后各种降智，沦为了服务剧情的工具人。还有最后杀各帮主的时候，全部服务员都是反派安排的杀手是怎么混过帮派那些人眼睛的，这毕竟都是老大级别的聚会，安保措施居然这么不靠谱，最简单的，服务员居然可以藏着枪不被搜身？到了后五集角色的塑造也开始各种反复横跳。小儿子的人物塑造特别烂，编剧想的是通过一个不谙世事的角色，去跟一个坏事做尽的杀手哥哥做对比，可是塑造的太白烂了，最典型的就是他的立场不停跳，一会这样一会那样，最后还要硬把他立起来作为救赎者一点说服力也没有。大儿子的角色就是用来耍帅耍酷吸引眼球的，本来没什么问题的，打架的戏也给力，结果编剧安排了一个烂俗的青梅竹马爱情线，对方还是警察……哦不是，是检察官，中间被青梅竹马救了强行发展支线任务，只顾收拾房间弄凤梨酥滚床单甚至忘记了自己的主线任务。反派小女友的出场也是明着跟观众说这不是普通角色，先是扔飞碟那么神准，各种奉承小儿子，后面主角团都躲到安全屋了，小儿子让她来安全屋玩居然是大儿子批准的，说她也就是一个大学生不怕，大哥你都在江湖混那么久了，怎么突然就降智了啊？哦，他们应该是单纯来度假而不是躲避追杀的。还有一个典型例子就是杀手姐妹的妹妹，被小儿子说了几句没杀她姐的动机居然就……成为一伙了？！而且还开开心心的一起喝酒吃饭了，真的强行拉人头组队的感觉。全片可以看的点还有杨紫琼的演技，可以说吊打全员（能坚持看的原因），特别有一幕在汽车酒店面对小儿子的恳求，情绪爆发说她不甘心的时候特别真实，结果小儿子的演员根本接不住这种情绪，让观众一下子共情的情绪被打断了。但是，整个剧杨紫琼的角色也受到了剧本的拖累，转变也都是突兀的，人物交代太模糊，前几集还一直说自己来美是为了帮派的利益保护家人，让老公可以安心搞事业，结果剧情到她回台，却对自己的妈妈说离开是为了避开老公的变态控制？？？前面剧情根本没提过他们夫妻感情关系如何，她一直跟两儿子说的是，为了保护一家人，说了不下十遍。后面几集又跳到她一直不甘心，非常想做帮派的龙头，导致她这样转变的估计是她老公隐瞒了她妹妹去世的事情，可你越洋打个视频或者电话问问近况不也可以？又不是去了与世隔绝的地方，如果是为了隐藏身份，大可以去远一点用匿名电话什么的（关键她压根不怕暴露啊，后面暴露了身份地址还能淡定叫小儿子去上学考试呢）……真的让人太困惑了，人物塑造就在反复跳来跳去没有足够的铺垫。最后的剧情更是离谱，爸爸叫大儿子杀小儿子报复妈妈，弟弟劝哥哥做自己杀掉爸爸一起happy ending ，哥哥杀不下手那弟弟亲自动手，弟弟是好人给了一枪爸爸不打要害，最后妈妈给爸爸打了一针免除后患……彻底变成了家庭纠纷，这真的不愧是相爱相杀一家人，可怜有远大抱负的反派成了这家人的垫脚石。妈妈最后还顺带洗白帮派，发誓以后要打造乌托邦一样的组织。所以这个剧权当爆米花喜剧看看打发时间还是可以的，就是类似爆米花B级公路片的套路流程，千万别深究人物剧情逻辑，不然你会发现漏洞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