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雾家园

        佛书有云：“心若无尘，般若自在”，说是真心如果没有尘埃，智慧就会现前，一切自在无碍。然而这般超脱无羁的境界，不是常人能轻易企及的。花花世界，红男绿女，熙熙攘攘，各图所需。身处《尘雾家园》的人们也不例外，他们被心魔纠缠囚禁，在一次次错误的选择后走上了绝路。他们都算是善良的普通人，却在命运轻易的挑唆下反目成仇。造成人与人之间隔膜、怨忿、误解和伤害的从来都不仅是生活本身的艰辛。当心底的尘埃演变成了眼前的迷雾，我们就会对光明的道路视而不见，而朝着黑暗的方向渐行渐远。    现实困境到来时，心灵的困境常常接踵而至。影片的三位主角，Kathy，Behrani和Lester都在这样的双重困境中。先说Behrani。他面临的困境不仅是经济上的拮据，更是自尊与骄傲的难以保全。虽然充富豪是为了让女儿嫁得好，但很明显种种难以负担的形象工程更是为维护上校全家的颜面。上校曾在伊朗的政治斗争中起过作用并因此被驱逐（虽然也可能只是代购飞机而已），必是拥有过相当的财富和地位。作为一个曾经呼风唤雨的权威者，他习惯了发号施令，被人仰视和服从。而今虎落平阳，仰人鼻息的生活令骄傲而倔强的他如芒在背。“伊朗”这个词本原意是高贵，伊朗人很要强，信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想想内贾德跟美国叫板时那牛样）。可骄傲这种东西，真的很昂贵，当你支付不起时，就会成为巨大的负累。可以想象为什么上校辞工时多此一举的去跟工头通报，必是平时受够了那家伙的高高在上，这个有教养的老人虽没有乘机漫骂发泄，但从他会心的笑容中可以看出他是多么开心能摆脱这份在他看来低贱的工作，摆脱那遮遮掩掩的窘迫与屈辱。骄傲就是上校心底的那粒难以化开的尘埃。因为骄傲，他不能忍受老婆的质问，治安官的挑衅和贱民（在他看来Kathy其实根本不够格同自己说话）的骚扰。虽然大多数情况下他是个明智的谋划者和决策者，但若不是他的骄傲令他盲信自己必能制服Lester，也许他不会鼓励儿子借机反抗。他认为自己是狮子，对手是羊，却没想到对付自己的不仅是Lester，还有最爱作弄人的命运。骄傲的确太昂贵，花掉了至亲的性命。这位慈爱的父亲最终为自己的骄傲付出了太大的代价，所以他用痛苦的死法自我惩罚。当他卑微地向真主祈祷时，当他在自己死前拼命握住妻子的手时，他的骄傲消失了，自我缩小了，爱人在侧，死亡才能给他以自在。    如果说上校心底的尘埃是傲，那么Kathy就是惧。她是个怯懦的人，对于生活中的坎坷她的选择常常是逃避。她用酒精逃避现实，用谎言逃避亲友的疑问，甚至用自杀逃避痛苦。因此当生活里出现了一个可以为她担当的男人时，就算此人已有妻儿，她也顺其自然的做了小三。她全然依赖Lester，误以为自己失去Lester后就买酒，拿枪寻死，吃药寻死。这个平时被动的人在解决自己方面倒是动作快，方法多。她在Lester做出明显错误的决定和违法行为时完全听之任之，对自己的生活和别人的家庭也毫不负责。虽然罪恶常常等于罪行，但不作为有时候也是罪恶。片末Kathy追悔莫及，但这一切终于让她直视了一个之前她一直抗拒的现实----房子不是她的。虽然她失去房子本源于一个错误，但她已经在过于沉重的洗礼之后接受了这个不公平的事实，毕竟她的遭遇同发生在伊朗一家人身上的不公相比，真是太微不足道了。    Lester是个十分自私的人。自私的人常常会损人利己，在极端的情况下还会急功近利，不择手段，为贪图眼前的便宜而错失了长远的幸福。面对妻儿泪水涟涟的哀求，他的决绝令人心寒。Lester对Kathy有真爱吗？未尝没有，但他更爱的是他自己。他在为Kathy讨房子，也在为他自己安排下一站。为了自己的自由畅快，他义无反顾地撇下妻儿，把枪口对准了无辜的人们。只是他急不可耐地要摆脱原先的围城，却没料想跳进了更大的坑。片末锒铛入狱的他在悔恨中拔打了家里的电话，听到了却只是往日幸福的一去不返。    这部电影算是一部合格的悲剧。真正的悲剧不是偶然的悲剧，而是命运的悲剧。在最终导向万劫不复的因果链上每个角色都用符合其性格的必然选择和行动铸就了关键的一环。所以真正的悲剧既无法避免，也不必有大奸大恶之徒兴风做浪，它只需要普通人甚至是好人来推波助澜。每个人只要在人性的脆弱处和命运拐角点差池一步，一幕令人叹惋的悲剧就应运而生了。片中的每个人都有善良和值得同情的一面。他们只是做错了人生的很多选择题。而命运的捉弄和自我的迷失令他们难以保持清醒。从这一点上讲，每个人都有悲剧面，因为世事艰难，人性又本有缺陷。什么时候我们能除尽心底的尘埃，或许便能擦净眼前迷雾，将这个世界看得更通透些，也使人间少些悲剧吧。

 渐渐亮起来的天光，下着颓靡的雨，潮湿的海风打在Jennifer Connelly的脸上，长的黑发蓝的眼珠，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或也许并不存在本质的区别；不算是绝对美丽却绝对震撼。是属于尘雾家园（House of Sand and Fog）片头的映像。一个来自伊朗的由于政变携家人流亡海外的前上校，一个被丈夫抛弃后沉迷于酒精过一天算一天的颓废女人，一个和妻子结婚10年之后丧失激情的野外指挥官。故事就从女人的房产被官僚机构错误没收拍卖开始。女人不顾一切地想把外人赶出原本属于自己的家，而现任房主的上校则认定了这里就是自己的梦想家园不愿就此放弃离开。在这样的过程中女人赢得了指挥官的怜惜与爱慕，一场拉锯战由此展开……导演Vadim Perelman的处女作，改编自99年的畅销小说《不伦之恋》（In the Bedroom）。而导演并没有完全着眼于小说中的关键词“恋”，而是更多的把重点放在了人性的刻画上。片段一。女人的母亲打来电话询问她最近过得好不好。直接看到半睡半醒的女人风卷云舒般披散的黑发迷离的眼，我以为这会是部情色电影。而当镜头拉开，却发现偌大一张水床的另外一侧，没有人。镜头继续拉伸，整个房间似乎好久未经整理的杂乱无章。滴水的水管，肮脏的碗碟，杂乱堆积的衣服，还有不该出现在其他地方的林林总总。没有声音没有对白，已经反映出这个人的生存状况——只是活着而已。当母亲问起她丈夫的时候，她回答说：他在我身边正熟睡，白天工作很累。尽管他已经离开她有八个月了，还是没有对最亲的人泄露分毫。这样的女人或许是坚强的，习惯了报喜不报忧——即使对家人说了，远在几千公里外的他们也不能够帮助解决什么，工作狂的兄长，爱攀比的母亲，人们相信的都是被告知的，权且这样，很好很好。然而她想不到，起床之后一场非人力可扭转的宿命，已经在不远的片刻之外等待着她。片段二。茶几。上校家里的茶几大概属于伊斯兰教的某种占卜用图腾。他的几乎不会讲英语的结发妻子跪在地板上把它擦得纤尘不染。上校在超市工作的时候啃着 snickers，小小一条却吃了良久，我把这看作是解除压力的方式。还是会在下班的时候到高级宾馆换上剪裁优质的西装细细刮了脸用须后水涂抹在脸上。宾馆人员问起来的时候，他挺直脊背说：我的车停在这里。是这样的不得志的爱面子。一个人背离自己祖国在外漂泊的时候个人的言行举止似乎放大到可以代表一个国家。而上校，在这方面，曾经是有很大的不能放弃的自信的。他说：美国人不懂得珍惜自己的生活，他们只是在意自己得到了什么，只是在乎自己现在嘴里面的一点点甜味。后来这个茶几在家庭矛盾爆发的时候被自己打破，我不知道，这样的安排，是不是象征了信仰的破灭。片段三。责任。结婚十年的野外训练军官，有个最好朋友成为自己的妻子。制造出两个小人儿之后，却发现她并不是他所爱。这个时候出现了一个需要他帮助的，流离失所的女人。在频繁的接触之下产生了感情。她需要他的怜惜帮助甚至爱护，于是他们做爱，更甚者，他爱上了需要帮助的她。男人或多或少都存在一些属于年少的堂吉珂德情结，认为自己是个骑士，和幻想中的怪兽搏斗，为了自己貌似理想的梦奋斗着，甚至认为结果可以救出位公主，从而爆发出一些平素看不到的潜力。据他自己描述的妻子是个十分理智的女人，却在他准备离去的时候歇斯底里了。大概没有女人可以放弃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而面对一起生活了这么久的他转身离去的时候，无论还有没有爱，她都不可能完全不在意。类似于国产电影《一声叹息》里面说，时间长了，握着她的手和左右手互握别无二致，然而砍掉她却和砍掉自己一样的痛。片段四。死亡。上校在经历了女人服安眠药的事件之后，和军官协议把房子卖还给政府，再由女人将房产转让给上校，这样上校会得到他梦寐以求的理想家园，而女人和军官则可以得到一笔不菲的安家费到别处另寻住处开始崭新生活。貌似双赢的一个结局，我以为这场让我目不转睛沉重到不能呼吸的电影终于会有个happy ending了。可是就在去办理手续的路上，上校的儿子看不惯军官颐指气使的态度，趁其转身之际拔出了他的佩枪。你把我的名字叫错了！无巧不成书，偏偏有两位警察在这时候赶到，命令孩子放下枪的时候，年少的伊朗人并没有很快反应过来，握着枪转向了警察。于是难以预料的一幕发生了：警察冲着男孩开了枪，正中胸口。他在倒地之前的二十秒内捍卫了自己的尊严（或许还有种族歧视的成分在里面？），也是只有少年人才会的卤莽吧。曾经一直坚持不放弃房产的父亲在看到自己儿子轰然倒地的时候终于明白了什么是最重要的。他在医院里跪地祈求天主，为了延续儿子的生命可以放弃一切。然而有些事情终究是回天乏力，悲怆的祈求并没有换来想见的结果。得知这样的消息之后上校的妻子服了大量安眠药，却没有很快睡着，而是等到上校回来之后对他诉说了那样的一个梦境：房间里有一只扑扇着翅膀的鸟，四处寻找出口，我感受得到它的翅膀扇起来的气流。我把窗户打开，于是他就飞走了。上校抱着妻子渐渐神智不清的躯体放到曾经他们做爱之后说道：我们都满足了的那张床上，自己换上曾经的戎装别上所有奖赏的徽章，用塑胶袋罩上了自己的头并且狠狠地，义无返顾地在脖颈处缠绕上胶带，一层又一层。最终他神智模糊倒在床上的时候，他试图用自己的手寻找妻子熟悉的手心触感。他成功了。当女人发现他们发疯一样将塑胶袋扯开进行人工呼吸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于是就有了片头那一幕，女人站在晦暗的天空下，身边调查案件的警官询问：小姐，这是不是你的房子？她吸了一口烟，烟雾呈直线状吐出的时候，她说道：不，不是的。这样的电影，总是让我在看过之后心情沉重难以成眠。它不是直接打击人的泪腺，不是情节跌宕起伏构思独特的，它像是黑夜里面最最深沉的大海，当所有人都觉得它在沉睡，它波澜不惊地叙述着的时候，其实在表面之下的内心深处，是错综复杂的暗涌，是时暖时寒的洋流。那些细节处彰显的最传神而直接的描绘，那些散落在各个角落里的每一处生活的气息，那些让人看完以后心情压抑却不发一言也掉不出一滴眼泪的镜头，那些潜伏在镜头里面沉重的生活的本质，像是一张最粗糙的砂纸，在我内心缓慢地，缓慢地摩挲，在毫无知觉的开始，在昏昏欲睡的过程中，在消失语言的结局里，将内心磨得千创百孔。

看到结尾处，心里像受了一记重击紧缩着，压抑极了。我想导致悲剧的不是希望，而是凯西的执念。她称自己并非酒精成瘾，实际则沉溺在对以往生活的怀念无法自拔，屋子成了她的精神支柱。与之相反，贝尼赫拉上校虽然有军人的固执、穆斯林的深刻信仰，但却向往平和的新生活。影片对凯西是倾向于同情的，而莱斯特则是冲动、不负责任、强权的代言人，如果说凯西与贝尼赫拉是“人”与“人”之间的矛盾，莱斯特则代表着社会与人之间的不可协调的关系，鲜血无法涤清，一切又重归迷雾。

豆瓣7.7分，奥斯卡最佳男主角与最佳女配角双提名——这些数字不足以说明《尘雾家园》的压抑。影片改编自安德烈·杜伯斯三世的同名小说，导演瓦迪姆·佩尔曼用处女作就敢拍一个“双方都没错”的悲剧，勇气可嘉。但说真的，这120分钟我看得心口发堵，不是感动，是纯粹的无力感。镜头从头到尾灰蒙蒙的，詹妮弗·康纳利演的那个酗酒女人凯西，蓬头垢面像鬼一样，本·金斯利的移民父亲艾米尔倒是体面，可眼神里的焦虑都快溢出屏幕了。两人在楼梯上对峙那场戏，我甚至希望有人能喊cut，但现实里没人喊。必须承认，影片跳出了善恶二元论。凯西的房子是母亲留下的，她烂醉如泥但绝不让步；艾米尔一家在伊朗被革命逼走，好不容易攒钱买个安身之所，却遇上不搬的原房主。法律站在买家一边，可道义呢？没人能说清。这种模棱两可正是影片最狠的地方——它不给你宣泄出口，就让你憋着。但节奏是真的慢。导演太克制了，好几个场景明明可以更戏剧化，他却让情绪慢慢渗，像漏水的龙头。部分观众说“过于压抑悲情”，我举双手赞同。尤其是结局，凯西弟弟开枪误杀艾米尔儿子，然后一片混乱收场——这安排太“设计感”了，像是为了让悲剧而悲剧。我理解导演想表达“底层互害”，可这转折生硬得让我出戏。表演没话说。康纳利把那种行尸走肉的状态演绝了，金斯利每一道皱纹都是戏。但光演技撑不起一部电影，尤其当故事本身就在重复同一组矛盾时，中段就开始乏味。总之，《尘雾家园》是那种你尊敬但不想再看第二遍的电影——就像知道真相很痛，但没必要反复揭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