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 are neighbours with the moon."(本文首发公众号:OneSec映画,配图来自网络,侵删。)《加加林》(Gagarine,2020)讲述的是青年Youri与加加林社区的故事。当见证他成长的社区即将被拆毁,尤里将楼房改造成太空舱,以一种浪漫的方式作出无声的抵抗,与他的家园告别。这部由法国导演范妮·利塔德(Fanny Liatard)和杰里米·特鲁伊(Jérémy Trouilh)共同执导的电影前身是一部于2015年拍摄的同名短片,在经过故事的重塑与延伸后,长片《加加林》亮相于2020年戛纳电影节。故事中的加加林社区(Cité Gagarine)是真实存在的。当两位导演偶遇这栋以前苏联宇航员尤里·加加林(Yuri Gagarine)命名的红色建筑时,一个关于青年、家园与幻想的故事就此诞生。1963年,法国共产党在巴黎郊区修建加加林社区,加加林本人抵达塞纳河畔纳伊参与住房项目的落成典礼,这一幕历史镜头构成了电影的开头。随着共产主义在法国的式微,这个收纳了四百户工人阶级家庭与外来移民的社区也走向了衰落。2019年,加加林社区被拆除。《加加林》:于寻常与梦幻之间伫立在红色灯光下的青年身着宇航服,凝视前方。画面开始旋转,青年的眼神始终指向同一个方向......这一幕让人想到影史上著名的科幻之作《2001太空漫游》(2001: A Space Odyssey, 1968),同样的红色、同样的缓慢旋转,《加加林》在最开始便以致敬经典的方式将科幻色彩传达给观众。然而就像从梦中惊醒,这塞满画面的红色突然消失不见,随后呈现在眼前的,却是另一幅社区生活的寻常景象:在一个略显拥挤的社区中,Youri带领他的伙伴正四处奔走。
《加加林》(Gagarine, 2020)

《2001太空漫游》(2001: A Space Odyssey, 1968)
如同加加林踏入太空第一次将人类与宇宙连接起来,导演为主人公“Youri(Yuri同音)”与“加加林”社区也建立了超越文本的联系。Youri视加加林为自己的偶像,对偶像的崇拜与敬意在他的生活中转化为对社区正常运作的维系。在电影的前半部分,他不知疲倦地自发维护社区的生活设施,填补家园暴露在外的伤口,这是他向个人榜样看齐的尝试,也是对这栋红砖建筑所承载的集体记忆的挽救。电影的后半段逐步揭开了这则现代寓言的魔幻现实主义(magical realism)面纱,将青年关于科幻的遐想置于日常生活中,也投射于面临拆除的加加林社区。Youri的个人力量无法与一纸条令下达的权力相抗衡,社区内固有的邻里生态突然被打破。当邻居们纷纷搬离社区大楼,只剩下无处可去的Youri和毒贩Dali,Youri击碎墙壁,将整层楼改造成太空舱,并在建筑内部创建了一套自有的生态系统。

Youri和滞留在大楼的同伴伴随着甘斯布(Serge Gainsbourg)的雷鬼乐在他的太空园艺实验旁舞蹈,现实与梦幻的边界在重建的空间中变得模糊起来。片头出现的廉价星球吊饰被悬挂在太空舱内,作为一个线索,和太空舱内的其他事物共同编织起一副保护的躯壳,将Youri和建筑外逐渐崩塌的现实隔绝开来。即将消失的真实家园被新筑的
精神家园替代,Youri在对现实的逃避中找到理想的去处,继续诉说他的太空英雄梦想。个人理想、集体命运与浩渺的银河宇宙在影视文学作品中总是被关联在一起,上世纪五十至七十年代的科幻电影始终围绕着对宇宙的探索与人类命运的思考展开,或带着对星际殖民的遐想,或因为遭遇领土危机而开启的向外探寻,早期的科幻电影总是带着具有侵略意味的野心,把视野放在更广阔的区域,积极建构一种
宏观叙事。而今日具有科幻色彩的作品越来越关注个体的声音,将早前宏大叙事中的追问
私人化。《加加林》就是这样在科幻元素的穿插中进行内敛的情感表达,将
青年的爱、理想与归属具化为与同伴、偶像和社区的动态关系,并以充满诗意的视觉语言呈现,建立起
虚拟与现实的平衡。这绝不仅仅是一个基于现实的浪漫科幻小品。导演在处理虚实边界的同时,还将观众的视线引向了更深处。
“星辰市郊”:对边缘社群的关注
(从左至右:Houssam, Diana & Youri)
《加加林》从类型上划分可被归为“市郊电影”(films du banlieue),这也是法国新兴的一种电影类型,指的是关于郊区或者是以郊区为背景的电影。这部影片最大的亮点之一就是导演通过宇宙中的“星辰市郊”(celestial suburb)概念巧妙地表达对于“边缘”的看法。这里的“边缘”既指加加林社区,也指广义上的边缘人群。
图源:NASA
首先,什么是“星辰市郊”(celestial suburb)?根据NASA给出的官方解释,宇宙中的星系都以或大或小的共同体形式存在。稠密的星系群落称为星系团(cluster)。就像地球上的城市一样,这些星系团分散在宇宙各处,并由被称为细丝(filaments)的高速公路网络连接在一起。较小的星系群落散布在细丝上,这些就是“星辰市郊”。“星辰市郊”这一概念在影片中由主人公Youri提出,Youri在塔吊里和Diana俯视黑夜中的加加林,对她说:“我们就像是星辰市郊,虽然是位于边缘的星星,但也依然在发着光。”居住在加加林社区的大部分是外来移民与工人阶级家庭,生活较为贫困。影片中着重刻画了五个具有代表性的加加林居民:非洲裔男孩Youri(父亲缺位,母亲抛弃了他组建新家庭)、吉普赛女孩Diana、拉丁裔男孩Houssam、毒贩Dali(有自杀倾向)与难民Fari(类似Youri的母亲)。可以说《加加林》是多彩的,融合了不同种族的社会边缘人群。他们聚集到加加林社区,这里是他们的诺亚方舟,也是理想中的社区乌托邦。在影片中,真善美凝聚于这个理想的社区,邻里之间相互熟识,互帮互助,既会聚集在一起看日食,也会一起努力拯救社区。在这里,像Youri一样的年轻人会为自己是加加林社区的一员感到自豪,被迫搬迁的老年人会愤然表示“你们可以夺走我的家园,但不能夺走我的信箱”,最后建筑爆破时居民会从四面八方赶回来见证这一时刻……

导演在和社区居民的聊天中发现,每个人在这里都有自己独特的故事,于是决定将主人公设定为一个梦想家,也就是Youri——加加林社区的精神象征。
“我们都活在阴沟里,但仍有人仰望星空。”(We are allin thegutter,but some of us are looking at the stars.)即使我们周围的世界正在崩塌,也要抬头看看高耸的人类成就和宇宙文明。在影片中,加加林社区也是社会的缩影,导演借影片结尾Youri的sos求救信号呼吁社会关注边缘人群。相较于刻意地突出种族问题以达到“政治正确”的目的,影片除了在演员的选角上有所体现,更多的是通过对
“语言”这一话题的处理微妙地进行暗示。Diana指出歧视的根源来自于语言的不同,因为人类对于未知事物的恐惧造成了对异族人的歧视。从而引出全文最重要的线索——
摩斯电码。在Diana看来,它是可以消除歧视的全人类通用语言。在全片最重要的几个环节,如男女主感情的升温与Youri最后的sos求救信号,都使用了摩斯电码。
“上升”与“坠入”:从《温蒂妮》到《加加林》的浪漫逃避主义
《温蒂妮》(Undine, 2020)设定在当下的柏林,讲述了现代版水精灵温蒂妮为了抵抗注定要杀死背叛自己的男人回归水中的诅咒,与命运抗争的爱情悲歌。不论是《加加林》或是《温蒂妮》,导演似乎都在寻找一种超越语言的表达方式,向观众传达不可言喻的暗号与秘密。就像是《加加林》中的摩斯电码,既是Youri和Diana的爱情密语,也是最后Youri向世界发出的sos求救信号,或者是《温蒂妮》中鱼缸坠落的瞬间,温蒂妮与潜水员陷入爱河,潘多拉魔盒开启,最后温蒂妮坠入水中。这些
与观众分享秘密的瞬间,都是导演精心设计的线索。同时,两部影片都以个人视角切入,探讨了当下
欧洲城市规划改建背后的暗流涌动。主人公Youri用生命保护的加加林社区是二战后法国共产党建造的乌托邦式住房项目,借此寄予对未来的希望,是城市建筑迈向现代化的一大步。然而,伴随着经济的疲软与政治势力的衰退,建筑本身的功能无法满足当下的生活需求,曾经的理想家园现如今也只能沦落至被拆迁的尴尬境地。加加林社区的例子只是城市现代化发展进程中的一个微观缩影。在《温蒂妮》中,温蒂妮城市发展局讲解员的身份引领观众通过地图上的模型了解柏林城市发展的宏观图景。战后社会主义阵营的瓦解使得这个被柏林墙分割的城市再次连为一体,伴随着资本的扩张,柏林这座城市变成了新老建筑的杂糅,对现代生活的焦虑与不满使得人们开始怀念东德社会主义制度下的乌托邦式社区生活。 《加加林》和《温蒂妮》分别从微观和宏观的角度探讨了欧洲城市拆迁牵引出的后现代焦虑,但绝非止步于将问题暴露在观众面前,而是通过电影回应:
当建筑实体的消失不可避免,我们还可以做些什么留住它?这些建筑实体与城市空间,是社会变迁与政治变革的第一手史料。在建筑消失之后,建筑的生命依然在延续,居住在加加林社区的人与他们的个人记忆(personal memory)构成了全新意义上的“加加林”。正如导演所说,
“我们想要捕捉建筑的生命最后时刻,同时想在废墟之上使建筑重新焕发生机。”(We want to capture the last moments of life that remain, to recreate life when the city is already in destruction.)

通常而言,纪录片是记录逝去的城市空间与收集口述资料的最佳形式,《加加林》的两位导演却选择另辟蹊径,以剧情片的形式展开,运用
魔幻现实主义的手法,在大篇幅的现实刻画(如社区历史影像)中,穿插超现实的魔幻剧情,利用宇宙的延展性实现时空的堆叠,使观众迷失其中。在影片的结尾,相比于中规中矩呈现爆破的镜头,导演通过太空反重力作用让建筑像火箭一样升空,不禁让人联想到《温蒂妮》中女主角最后摆脱城市生活,坠入深海成为精灵的超现实结尾。如果说《温蒂妮》把中世纪的水精灵神话引入当下陷入僵局的生活,《加加林》则是选择仰望星空文明,运用太空科幻元素将加加林社区改造成宇宙飞船,最后升空
与月亮为邻。结尾大胆却又浪漫的想象看似是对现实无可奈何的逃避,其实是对于现代化城市改建的积极回应。既然建筑的更新换代不可避免,作为电影人依然可以以影像的形式让世人铭记这些承载历史的建筑。魔幻现实主义的结尾既是对老建筑的致敬,也赋予了这些冷冰冰的建筑生命。这也是为什么在影片最后,当导演展现了社区拆迁的真实场景时,伴随着画面逐渐变窄,观众能感觉到建筑仿佛拥有了生命,像人一样闭上了眼睛。也许在很多年以后再有人问起加加林社区的时候,观众可能已经记不得真实的拆迁画面,但永远不会忘记那个热爱太空的Youri和他的加加林“宇宙飞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