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师

《地面师》再次完美体现了网飞制作电视剧的通病：高高举起，草率放下。高度非日常的题材和设定=猎奇的观影初动机，每集流程化的“跑副本”套路剧情=轻易代入且廉价获取的观影持续刺激，以及作品的内核：每个人物在最表层行为、最覆盖全程中表现出来的最极致情绪，让观众得以在最肤浅极端的状态之中，感受到所谓“深刻性”。这种模式与韩剧有着很强的契合度，因此网飞往往能做出优质的韩剧作品，而到了日剧则始终是水土不服。 以本作而言，它在第二集就急不可待地让每个人物，从团队成员对彼此，到被骗的不动产工作人员，都陷入了动物一般的追逐私利之竞争中，时刻伴随着互相的大吼大叫，生怕这种竞争不够外露。而在地面师与警察之中，它也放入了警察组，作为“人性良心尚存”的代表。女警察与老警察的“秉持正义，奋战到最后退休一刻”则是良心仍存于世界的证明，也切实地发生在他们的周围，让第二集里的“家暴男女”被证伪，成为了本集中一切女性物化（尼姑沉沦性爱，绫野刚与师傅首次相识时的运送性工作者，第一集的不动产受害人吼妻子和出轨，第二集的不动产二高层分别出轨、带陪酒女）环境中的唯一亮色存在。 这一切都非常机械，在每一集结尾的“猎杀野鹿”出现时做出同样生硬的“点睛”，完全没有日剧的一贯风格。 到了最后两集，作品几乎是全盘崩解的状态，大BOSS的人设是“冷酷无人性的纯粹动物”，这体现在了他摒弃感性的绝对理性上，对应着对计划的冷静执行，也体现在了对所有碍事“抢食者”的无内心起伏之虐杀上。他当然是“欲望”的，但这种欲望与“绝对理性”并不冲突，因为心灵层面的感性情感不存在，拥有的只是肉体层面的欲望而已，让他既能保持理性，又能在理性的心态下沉浸在纯肉体的愉悦中，从虐杀的性快感到欺诈的金钱快感。这种属性也是作品中所有非警察人物的共性，只是有着不同程度的“人情感性化”成分作为“干扰”，让他们在动物的自然食物链中居于BOSS的下方。 作品一直在用最表层的行为与最极端的程度去反复点明这种状态，却没有做更细致的挖掘。这本身就是网飞一贯的“奇观化 奇情式”手段，是戏剧的缺陷，但也是吸引眼球的办法。而在这种“放大”的呈现手法上，我们也确实能看到一些相对出彩的桥段，如BOSS用威逼家人的方式杀死老警察，与手下团队用威逼“利欲”（不快点就赚不到这笔钱）的方式欺诈房地产商，二者的平行剪辑增强了紧张感，也表现了警察之“善”在“恶”中的沦陷，以及“恶之系统”内部宛若动物世界的上对下之绞杀。 至于更加贯穿全作的设计，诸如所有人对利欲与性欲的同步沉浸，连尼姑都超出了佛法的精神信仰支撑，而BOSS则用剥离性体验、转从杀人（欺诈）的“虐杀”中获得性欲满足，从而在“绝对理性与绝对肉体欲望”的更高级别兼容之中，站在了之于所有人的食物链顶层。连同每集都会浓墨重彩的虐杀镜头、吸毒手下始终持续（甚至是唯一塑造）的放浪失控在内，这些对“扭曲”极致程度的静态放大处理，夸张效果如何，作为手法的高级或粗浅，见仁见智。 但是，当本剧到了最后两集时，它的“推翻人设”就变成了不可解释的纯缺陷。一个手下在毒品与金钱的欲望下失控，一个手下则因为家庭亲情的“干扰”而不再可靠，一个手下在物色伪装演员的时候错判对方的家庭情况，出现了“理性不敌对方感性”的疏漏，这足以让BOSS做出理性的冷酷判断，认为团队已经不足以配合自己的调性，去站在“动物世界的山顶”，此时比较合理的方案应该是“利用他们做完最后一票”，满足原有目标之后，将他们抛给已经逐渐逼近的警方，而途径便可以是人为制造一些麻烦，让他们在仓促应付中带出更多证据、更深度地卷入一线。 因此，寺庙欺诈中的所有麻烦应该都由BOSS来设计操纵，黑吃黑，而团队成员则或是被吃掉，或是负隅顽抗，达成作品想要的“动物世界，各为自己而互杀”的原有效果。而作为最终开解的可以是动物世界里的全灭，甚至也可以是BOSS继续居于世界顶端的“算计一切后只身脱离”，甚至所有的反击，乃至于成员基于人情感性部分的“弃暗投明”、与警察合作，都在他的预料之内。以网飞作品的调性而言，这种尺度其实不算什么问题。 但是，作品却给出了非常潦草的结尾：BOSS算计失误的偶发事件，以及男主角的亲情激发。男主角的线索其实颇有潜力，他可以从复仇的初衷去涉足犯罪世界，像《欺诈猎人》那样，又开始怀疑逐渐融入黑暗世界、与师傅产生情感交集的自己，是否还有亲情的初心，是否还是当时的心境，与师傅之间是否产生了取代父亲的确切情感，而非只是“为了私利与私人复仇的互相欺诈”（对外商业欺诈的内部化形式）。但是，剧集却几乎没有展开这一层。 而对于BOSS，为了维持他的人设，作品让他算到了吸毒手下的失控，故意破坏自己的计划，也让打手尾随对方，却最终没有制止破坏，只是单纯地在“杀死手下”中维持了人设，而计划则交给其他人去“随机应变”。而“随机应变”的结果则是交通事故、绑架失败、表演准备不完美、勉强靠运气完成计划。 事实上，作品一直在计划的实施过程中制造一些准备不足的临场小问题，以此带来氛围的紧张感，又让男主角的临场应变成为了“理性冷静”的表现，对应BOSS的始终安坐，是对于感性紧张感的理性压制。但从故事本身而言，准备不足恰恰说明了“绝对理性”度的欠费，实际上早早地让BOSS变成了“只会装镇定”的摆POSE党。 BOSS的极致理性人设动摇了。如果这意味着他与团队在“无感性冷酷者”基础的动摇，对应着计划执行的“失控”，那么也可作为一说，这也符合作品将“解扣”者定到“家庭亲情唤醒男主角”的处理。此前，男主角涉足欺诈的动机即是为家人报仇，作品似乎也想展开他与BOSS“超出普通合作”的亲情化关系，让他基于“亲情”的全力报效成为动物世界里的异数，而BOSS则是他家庭受骗的实际操作者，反而是冷酷地看到并利用了他的亲情渴求，为自己做超出一般程度的效力，而这也成为了BOSS的最大误算，因为他的绝对理性终究无法了解自己不曾拥有的亲情。 这是合理的表意逻辑，但执行得却非常草率。计划的失控本身就超出了BOSS的掌握，而他处理各手下的方式也没有更多设计的部分，只是单纯地在“随机应变”中弱化了形象。而对于男主角，他也没有做出任何的提前准备，甚至因为对知情人的处理不当而被男主角获取了信息，获取过程极其草率、轻易。 如果这体现了BOSS对男主角的感性出现，已经对知情人的些许留手，他终究是不够冷酷到底的凡人，那么作品在推进过程中显然缺乏足够的塑造，这是对人物复杂性的呈现，需要更细致的过程，而作品只是在不断强调其极致的“定位概念”，是复杂性反向的“绝对性”。男主角则拥有了些许的复杂性塑造，却也没有涉及他与BOSS的复杂关系，只有一句“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仅仅是用烧伤的疤等细节作为他犯案时的装扮，暗示着他在动物世界中的亲情伤痛仍存，没有完全变成“动物”。 因此，男主角的家庭亲情引导弃暗投明，以及BOSS的直接“变弱”，更像是作品在无法找到合理、扎实解法的情况下，给出来的勉强落点而已。而BOSS的反应则更说明了作品在落点上的暧昧不清，他确实用杀死所有失控手下的方式展现了绝对理性，但对男主角的拉拢反而只是单纯的偶然，又让他的“理智控制人性”设定产生了动摇，作品试图用他的“拉拢你只是偶然，你父母的死也不怪我”来展现他抛开仇怨、就事论事的“绝对理性”，让男主角的“脱离掌控”成为人情化的反击，但他的这种说法连同“偶然”本身在内，都反而成为了对人设的削弱，甚至显得非常弱智，无视了男主角显然已经失控的情绪表达。 随后，二人扭打在一起，强化动物世界的为己厮杀本质。而全片塑造的唯一纯真同伙黑大哥则在此处反水男主角，又被BOSS射杀。这个部分显然又是一个网飞式的处理，缺乏铺垫，只为了“震撼效果”，男主角与BOSS的复杂关系也在“偶然”与“直接转变为复仇互杀”的简化处理中被浪费了。与之相比，最后男主角口述的“逃避必须复仇的原本生活，只想沉浸在扮演他人的伪装生活中”的所谓点题，看上去似乎是对人心深处复杂本质的挖掘，实际上却根本没有前面的循序渐进，男主角只是像个工具人一样在执行任务，负责展现欺诈行动本身的“波折”，制造“打副本”流程内容的复杂化，穿插着做一点个人塑造而已。 至于BOSS，他的“理性掌控”再次变成了五五开纯靠运气的厮杀，甚至连厮杀技能都不好于重伤在身的男主角，而如果这是对其绝对理性“无法超出人类局限”的表现，那么应该落到他的彻底失败，却又在结尾处展现了他的逃出，继续着作为食物链顶层者的猎杀动物。这当然是出于“第二季可能性”的考虑，也是一次肤浅的表达强化，但也同样粗糙得宛若一个小孩子在板着面孔强装大人，就像整部作品给人的感觉一样。 这种虎头蛇尾，在网飞的剧集中绝对不算罕见。浅层像那么回事，也只追求浅层，而深层则不扎实甚至不合理，一切表达全靠“嗓门大”，也算是网飞的一贯风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