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龟意外之速游

三木聪的故事都是关于普通人的故事，关于普通人的小猥琐，小窝囊，和小快乐的，故事。看三木聪的顺序是时效警察，转转，乌龟意外速游。最早的放在最后看，结果肯定是直到最近才能认识到导演的本质。要说从一部电影中看出导演的本质，这样的洞察力与我来说还太过高深，不过，我相信三木一定和他手下的那些个人物一样，有某种强大并且神秘的能力，神鬼为他所倾服。那个品质，就是冷。冷，有很多种境界。三木聪的冷，是无处不在的，无时无刻不在的，惊天地泣鬼神的充斥宇宙的冷。这样说不知有没有夸张，我只知道，让我打着哈欠却笑着饶有兴趣地看完的电影，只此一部。因为刚刚看完《转转》，忍不住就要拿它来跟《乌龟》比。《转转》像是一个秋日唯美的晴朗下午一个大叔在猥琐地抠脚，抠罢冲你一笑，那笑容仿佛秋日温暖的橘色夕阳，好不美好。相比《转转》，《乌龟》的冷笑话更加无处不在，基本成了电影的主题。对，也许他想说的是一个普通人的生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像是个冷笑话般的生活。看《乌龟》的时候我时常想到，自己的生活何尝不是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单调得像是一台复印机，而且还常常卡纸。《乌龟》里的所有人都过着最普通单调不过的生活，日复一日地喂乌龟太郎，日复一日地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喂蚂蚁，日复一日地等待新的任务，日复一日地做“不能太好吃不能太难吃味道一般般”的拉面，日复一日地开店，清洗下水道，执行任务。人的表情简单麻木，或者说普通，偶尔乐一下，那是因为讲了一个冷笑话。触目惊心。我常常觉得为什么有人会愿意做那么单调无聊的工作。卖报亭的大妈，银行门口看守的菲律宾保安，图书馆年复一年只和书呆在一起的管理员，小学门口永远卖着价钱个位数的小商品的小卖店老板老板娘……他们天天卖着内容大同小异的报纸，看着门口人来人往狗来狗往车来车往。小学的时候眼看着小卖部的老板娘怀孕，眼看着她生下孩子，眼看着她喂奶，然后小孩子渐渐长大学会走路学会说话，然后我们毕业，她的小孩进入小卖部对面的小学。不知小孩会不会进入隔壁的中学然后读不远处的技校或者干脆回家继承小卖部。然后五年过去了，然后十年过去了，然后很多年很多年过去了，小卖部的老板娘只是变老了而已，其他什么也没有变。这样想着想着，想到自己的生活其实也是一样，打个寒战。普通的生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生活。女主角当了半吊子间谍然后去巴黎拯救自己的青梅竹马，我们的生活继续。然而这电影的基调好歹是积极的，至少是自嘲着开着冷玩笑。间谍又如何，间谍够不平庸了吧，间谍够风光了吧，还不是十年如一日做着味道普通的拉面，不能好吃，也不能难吃，不然就会让人记住。生活还是普通得睡醒来差一点就会忘了自己是间谍，是嘛只是两个字的标签而已，生活的本质乃至细节一点也没有变化。和我们的生活一样，像是兑了水的白酒。没有人不是普通人。所有人都是普通人。人生就像是条无惊无奇的让人不会多看一眼的平板水泥路，不会太宽，也不会太窄。而其中点缀着细碎的闪光的小石子，那是我们一生的冷笑话。偶尔让自己拼命搏一把干些自己看起来很了不起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像是剪断整个城市的输电线，或是跑到某个高年级学长面前鼓起勇气告白，反正被剪断的电线不用多久又会被恢复，告白的事情也很快会被人们乃至学长忘记。一个人在世界上真的微乎其微，像一只蚊子，不管是“啪”地一下被打死，或者“呼”地一下被扇灭，都会在下一秒被忘记。重要的是自己和自己玩儿，自给自足地活着。被拒绝了，就安慰自己，“说不定那个家伙是个戴着假发的秃子，哼！”

雀的丈夫每天都要打一通电话，打得久了，话只剩下一句，你有没有记得喂乌龟？生活中许多琐事，开始总饶有兴致：养一盆花，每天浇花施料，细细地擦护叶子，搬转方向，欣慰的观赏，叶子皱掉个边，都要着急上火的查资料。日复一日的做着做着，行动就缩了水，每天浇个水了事，叶子黄了就拔掉，直到它枯萎。在找到下一个兴致之前，生活便横躺在无聊的床上，做着不平凡的白日梦，幻想自己什么时候能爬起来，会有什么事情值得自己爬起来。人生之初，当我们都是孩子的时候，从来没有过无聊，随便一个玩具一个游戏足够嬉戏一整天，那时“一切都是未知”，所有事情都充满新奇，值得去观察和探索。而作为一个成年人，觉得自己懂了很多，会得很多，不懂的那些不懂也没关系，不影响生存，没有事情再值得浪费时间。所以生活陷入了周而复始，必要做的事情和已经发生的习惯充塞了每一天。所以总有人感叹平凡，无聊，总有人想要改变，于是养盆花，养只宠物，换个发型，研究新菜谱。然而这些“新奇的改变”也日益沉进生活的循环，日益枯燥。孔雀的生活在雀的眼中精彩纷呈，然而孔雀自己却过得无聊，反而羡慕雀的小平凡。看来再精彩的人生，精彩日日迭出，也就成了循环，是日复一日，是每天经历的习惯，是一种无聊。难怪世人瞩目的明星或者伟人，总会暗暗透露着忧郁和茫然，透露对平凡的向往。所以问题并非生活本身，而是我们自己。三木聪的电影非常巧妙的表达了这一点：生活总是驶在一条直线上，无论是平凡的直线还是华丽的直线，直线就是直线，它会让你枯燥，偶然的跳跃，滑动而出的曲线才令人惊喜。因此精彩和平凡要杂交而生，互动着来。互动的程序由你设计，自己掌控，可以是对暗恋的对象浪漫告白，也可以宣告分手重新开始，可以两肋插刀般剪掉电线，也可以学学电路自己维修。还可以是出国旅行，花光所有，或者不停搬家疯狂吃喝，换个工作炒掉老板……就这样不懈于滑动着曲线，改变生活的节奏，酸碱调和，日子就不会那么直愣愣的啦。就连慢悠悠生活的乌龟太郎，都有意外加速游动的时候呢。豆腐店老板对拉面馆老板说，你明明可以做出这么好吃的面，却普普通通过下来……是不是正在看文字的你身上也有某种特质，没有被发现或者被自己好好利用？还是在等待一个机会让它发挥？再平凡的雀，也有着见义勇为的热心和拔刀相助的豪迈，她可以制造停电帮助队友逃脱，搭救落水少年，她也不是每次进超市都买平凡的东西，都能在餐厅点出不引人注意的菜。平凡和精彩没有绝对，一笔也很难划出个直线，即使你不知如何杂交生活，善于发现已经存在的曲线也至关重要。人生，就是不断增加想不起来的事情……还能记起来自己做过什么吗？上个月的这一天在哪里吃的晚饭？上次逛超市买了多少零食？上这个人上次在哪里见过？没关系，其实你不是必须记住，但是没有记住的那些，在经历的时候，大概都是不痛不痒的发生着。不痛不痒的多了，当然变得麻木。雀的情绪没有因为换了发型改变多少，因为顶着新发型的她依然被人忽略。而理发店的老板对着镜子扭动腰肢，学会跳舞给原本只会烫发的他注入了新的活力，吸引来雀羡慕的眼光。后来当雀接受了间谍工作，原本照旧的生活被她自己赋予了新的意义，一切才变得不同。由内而外的麻木，别人给予的刺激到底是解表不解根，自己拿起尖针，狠狠的戳出来，才会有真实的痛感，才能让琐碎的生活重获关注。说到底，自己的生活自己去关注。躺在床上的要自己爬起来，白日梦可以不是梦，生活的阳光把它照进来，你要学会面向它去发光。

今天凌晨的时候洗了个澡，为了晾头发，找来了这部乌龟意外之速游。非常意外的是，这部日本电影有着天使艾米丽般的奇思妙想。在每天帮丈夫喂养乌龟的雀眼力，平凡的生活好像一杯速溶咖啡，既没有黑咖啡硬生生的苦涩，也没有卡普奇诺的口感香甜，仿佛只是为了喝一杯有味道的水。然而一次意外的趴倒让她有了改变现状的机会：成为间谍。虽然日子还是如从前一样喂乌龟，买菜，见朋友的简单循环，然而一旦平凡被赋予了某种意义，想要平凡的生活下去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了。在奇怪夫妻双人组的指导下，雀也发现了许多隐藏在简单外表下的不可思议之新大陆。和雀青梅竹马的孔雀过着与雀截然不同的生活，她是那种走到哪里都能掀起一阵波澜的耀眼女生，但是在光鲜的表面下隐藏的依然是一颗对理想的孤独向往之心。她们之间的友谊似乎是一种互补，孔雀的敢想敢为与雀的安于平凡在彼此身上起着正负电荷般的中和作用，使她们相隔遥远却惺惺相惜。最终间谍团的成员在一次莫明其妙的行动中抛弃了雀，永远的消失在这个海边宁静的小村庄之外。雀在品尝着“如此平凡的拉面”时流下的眼泪，仿佛是一种心有不甘的宣言，让我不禁想问问自己：这样每天吃着同种口味泡面的日子真的是你想要的吗？生于平凡，死于平凡，是绝大数人的生命轨迹吧。在这样的人生中，我们肯定有无数次犹如雀冲进客厅，抓起玻璃缸里的乌龟一把扔出阳台的冲动，然而在最后决定生死的瞬间，心理的降落伞准时出现了，载着面露嘲笑的可恶乌龟平安着陆在我们眼前，而我们只能仿佛排泄一般的大骂一声“shit！！”，便又一头扎进这无尽的平凡生活之中。说什么安于平凡其实是最不平凡的，那是你不曾有过超越平凡的机会和勇气。背起行囊寻找灵魂迦南地的探险家们在玩勇敢者的游戏，不是每个人都有参与其中的资格，很多人害怕生活剧变带来的切肤之痛，他们宁可死抱着救生圈漂浮在生活的海洋表面，也不愿一探海底的风光美景，通常的结局是，一部分人忘记了漂浮的本质，一部分人被浪头卷起吞没，一部分人搁浅在沙滩上。虽然这样想想很悲哀，而影片的结局并不悲观，雀成为一名成熟自信的“间谍”，飞往巴黎去解救被困铁窗的孔雀，该死的乌龟不再是拦路虎和绊脚石，探险之旅才刚刚开始！

《乌龟意外之速游》的豆瓣评分是7.6，不算神作，但绝对——尤其当你厌倦了那些用力过猛、非要教育你人生的电影。三木聪用最无厘头的方式讲了最实在的事：一个主妇因为太无聊去当间谍，结果发现她的任务就是继续无聊。这设定本身就像个冷笑话，但笑完之后你可能会愣住。上野树里演的雀，从楼梯上摔下来那一下，简直是我每天下班回家的写照。然后她看到贴纸，跑去面试，被录取，整个过程荒诞得像在做梦。但现实中的我们，谁没在某个瞬间想撕掉日常这张旧标签？只是我们没真去，她去了。苍井优的爆炸头加斑马纹大声公造型，跟她平时清纯形象落差巨大，一看就是导演故意的——平凡的反面不是刺激，是另一个方向的荒诞。间谍组织给她的指导也很妙：做饭、走路、发呆，都要平凡到像空气。这其实是在说：你以为的平凡，其实是最高级的演技。有些我们觉得叙事零散，我倒觉得这种跳脱正好匹配主角内心忽明忽暗的觉醒过程。结尾雀在街上走，旁边小孩说“你看，那个人好像乌龟”，她笑了。那一刻我想到：乌龟游泳的速度远超想象，而我们这些自以为在“正常生活”的人，可能才是真正的慢动作。全片没有大道理，只有一个个莫名其妙的日常片段。但只要你看进去，就会发现自己也成了雀——在别人眼里平淡如水的生活里，藏着只有自己知道的波涛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