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

影片开始时，我以为会是小年轻嬉笑怒骂式叛逆然后对前辈心悦诚服，类似Hacks，然而不是这样。当影片结束时，它已经不动声色地从幽默嬉笑走到温柔细腻，没有小年轻和前辈，只有共同的忧郁。相对于经常落入套路的美国剧集的来回推拉，它又是那么原创，描述了鲜活的人，人物弧光自然且完整。电影讲的是Kaluga戏剧社的12名学生飞往索契参加戏剧节的事。戏剧社由年轻的老师塔尼娅·维克托夫娜带领，同行的是严肃的校长玛丽亚·根里克霍夫娜，随团还有一个紧跟女儿而来的妈妈。他们在索契排练，参赛，离开。对大部分观众来讲，这是一个关于成长和女性友谊的动人故事，关于完全不同的人如何互相帮助度过危机。镜头对着人们的日常生活，个人与政治并存。电影的大部分内容致力于学生们的日常排练，以及随后与微笑审查世界的相遇，但导演库兹涅佐娃同时展示了两个女人之间的情谊。戏剧老师塔尼亚和校长玛丽亚之间似乎没什么共同点，但只有她们明白自己的艰难处境。当孩子们经历第一次单恋并对失败做出尖锐反应时，两位女主已服用了成年生活的药丸。两人都知道，旅行结束后，他们将面对令人讨厌的无聊世界，因此，在索契时，她们放纵一刻，让自己也成为孩子。对少部分善于接收和解码的观众来讲，这是一个爱情发生的故事。《假期》中的生活真实，与戏剧节评委们假大空的言论形成鲜明对比。评委们说，儿童剧场应该为儿童保留，展示美好而光明的事物。作为对这些话的回应，塔尼亚对校长嘀咕说，这些人只会留下《战争与和平》中的“和平”，《罪与罚》中的“与”。因为她刚刚被活动组办方的光头男（他长得像文章）谈话，要她把剧名从《草莓酒》改为《草莓蜜》，因为儿童剧场不能出现酒精。艺术审查的主题由此出现，贯穿至影片结尾。剧中的酒，是一段动荡的夏日记忆的具体形象。在舞台上由玻璃罐中的LED小灯珠替代。它们从舞台上孩子们的手中落地，蔓延开来。但在儿童戏剧节上不能提“酒”这个字。在这里，在闭幕式上，孩子们挥舞双手，和谐地表演合唱“俄罗斯，我们是你的孩子”，对于中国观众，这种官方高潮和camp的氛围，是如此熟悉。在生活中，学生和老师都没有这些空中楼阁式的甜蜜和亢奋。两位老师都在经历个人危机：塔尼亚最近与丈夫分手，玛丽亚早已与丈夫失去了共同语言。一个自命不凡的男生在舞台上担任男主，一个单恋他的女生脾气暴躁且霸凌别的同学，一个被强势的妈妈紧追不放的女生，一个被霸凌的女生。学生们经历了紧张、失望、初恋与失恋，认识真情实感与冠冕堂皇之间的差距，被发一个安慰奖回家。黑海边的度假胜地索契，带着秋天的自然金色，在镜头里呈现出一种清冷安静、温柔忧郁的氛围，女主们的灵魂里也有秋天。那些陈旧的苏联时期的酒店设施，让我想起我们的八十年代。此时海滩上的人少，天气仍暖和，适合悠闲地散步。《假期》里两位老师之间关系张力，是这部电影最强的一面。美丽女演员的二重唱，描绘了两个对立面的生动形象。塔尼亚叛逆和无厘头，她无所谓规则，她帮文件出错的孩子获取登机牌。黎明时，她在空旷的海边喝通过关系搞来的咖啡，和学生一起随手机铃声跳舞。她和难缠的恐吓要举报她的Anya一起抽烟聊天，她可以和孩子们说同样的语言，并平等地对待他们。总是妆容妥当、衣着整齐的校长玛丽亚，看似一切有条不紊。她好奇地观察着塔尼亚，她们逐渐相互了解，拉近距离，从彼此那里学到一些重要的东西。在别人的亚美尼亚婚礼上跳舞的她，其实是多么迷失，要在萌生的亲密情感和等级制度之间做出选择。醉酒的塔尼亚在晚上跳进寒冷的海水中，丢了一只鞋，还借势想吻玛丽亚。玛丽亚没有对她的疯狂行为感到惊讶，但她不能鲁莽，只能顾左右而言他。毕竟，她只需要把塔尼亚带回酒店房间，让她成为最亲近和最重要的人，放心地和她一起睡觉，即便是单纯的睡觉，至少可以和她做几分钟自己。明天再告诉她，戏剧社挂了，你被裁员了。《草莓酒》是剧中剧，戏之眼，台词从舞台上自然地流入生活里，从孩子们口中到塔尼亚口中。你知道我眼睛的颜色吗？你知道她眼睛的颜色吗？

《假期》是导演导演安娜·库兹涅佐娃（Anna Kuznetsova）的长片首作，她和叶卡捷琳娜·扎多金娜 （Ekaterina Zadokhina）一起创作了剧本 。她们完成了一部清新流畅，女性主体性叙事的电影，拍完却迟迟未能获得俄罗斯文艺部的许可证，直到2023年在Mayak俄罗斯当代电影节上首映获得最佳电影，再到2025年在流媒体上播出，被删除了极短的接吻镜头，审查的主题完成了银幕上和银幕下的互文。这个删减对我来说并不减损电影的质感，因为主创已经在其中言明真义。她们也许早已预料审查和删减，此片并不怕删减。在海滩上，塔尼亚和玛丽亚有了第一次真诚的对话。玛丽亚说，你认为人生只有一次sex？塔尼亚说，“不是，我不认为sex是巅峰。亲密才是巅峰。当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身边，感觉如此特别，可以死而无憾，这才是巅峰时刻。” 此时玛丽亚长久凝视她，空气里的爱慕嘶嘶作响，然后擅长顾左右而言他的玛丽亚说，塔尼亚T恤上有咖啡渍。你以为塔尼亚为什么突然跳海？在她俩共蹭的亚美尼亚婚宴酒席上，有一个时刻，在玛丽亚身边，塔尼亚静止了，默默擦泪。我认为这就是那个巅峰时刻。内在的，心灵的颤栗，是无法删除的。

人物关系上：戏剧老师是外表看似张扬做自己，对外却时常是无力的；教务主任看似冷静理性，确是更能敞开心扉，不断对外处理各种问题。两个人是互补的，经过旅途她们也在交往的过程中，一部分在彼此渗透。 最终回归现实，旅程结束，歌承载了回忆。 关于电话： 戏剧老师是不接的，教务老师是秒接的。电话代表了和“成人世界”的沟通。 一些冲突： 评委说儿童戏剧应该是阳光的，那戏剧社团里的成员大的孩子经历的心态是“儿童”的么 最后晚会上评委们吃的放大举杯说这一切很美好，和孩子们的失落 关于儿童戏剧： 是孩子们想演这个内容，还是老师想要的，是所有孩子还是个别孩子。因为看多所谓她们认为通俗的表演，孩子们也很多乐在其中。通过几次评审的会议，探讨什么是现代儿童故事，只有经典故事和意演绎么 几个场景： 不接电话跟着电话铃声舞蹈（喜欢音乐作为铃声的缺点，hhh） 教务老师婚礼上和对方认亲戚，看到了i人看到e人social的震惊和尴尬 私下面具，我以为私下评委的面具，竟然是蛋糕上的面具。教务真的像哄孩子一样哄戏剧老师。 特别喜欢戏剧老师用喜剧的方式安慰孩子这最后一天，结局无法挽回，而怎么看待这一切，都是回忆和经历

️含剧透 这是我近几年看过的最好的les电影。它像一首结构精巧的小诗，平实而不失优美，浪漫而兼备忧郁。它的忧郁也是轻轻的，像被大高加索山脉过滤过的冷空气，吹拂到你身边时只剩微微的凉意，不会蜇伤皮肤。故事就在黑海边的旅游城市索契展开，这里是俄罗斯冬季最温暖的地方，拥有丰茂的亚热带植被，还有覆盖着粗粝的黑色石子的沙滩。戏剧社老师Tanya和副校长Maria带领12名戏剧社的学生飞往索契参加儿童戏剧节，和绝大多数故事的开头一样，因为客观存在的权力差异和主观上性格的迥异，她们之间有着显而易见的隔阂。但随着兵荒马乱的旅程的进行，两人的内心逐渐贴近，隔阂消弭，爱情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电影第一次打动我的地方是戏剧社老师Tanya在婚礼上的流泪。这眼泪来得几乎莫名其妙，明明前几分钟自由跳脱的Tanya还在兴致勃勃地拉着Maria闯入陌生人的婚礼，可伴随着婚礼上悠扬的亚美尼亚民族歌曲，Tanya流泪了。我几乎是一瞬间就共情了Tanya的眼泪，这眼泪是由无数幽微的情感杂糅并催生的，如果一定要用某种心理状态来解释的话，我想应该是“孤独”。 是她的才能不被认可的孤独，戏剧节的评审强迫她改掉作品的名字，由《草莓酒》改成《草莓蜜》，因为儿童戏剧中不可以出现酒精元素，哪怕“草莓酒”只是个意象。是她的心灵无处可栖的孤独，Tanya的丈夫和她分手了，理由是她在sex时打了个呵欠。可她说，一段关系的高潮不是sex，而是亲密。或许她和她丈夫从未实现真正的亲密。 如果说爱是海市蜃楼，大家都是耳闻却从未目睹，但是在这段旅途中，她好像触摸到了爱的形状。Maria尊重她的作品，不嫌她小题大做，为了她能关灯排练，帮她把酒店前台支走，在负责人说要改掉海报时，Maria先她一步表达了拒绝。Maria尊重她的才能，听她奚落粗暴的审查制度，在她垂头丧气时称赞她的作品是天才之作。但一场婚礼把她拉回了现实，Maria对亚美尼亚民俗熟稔于心，八面玲珑地和席上的宾客攀谈、周旋，这一切都在提醒她一个事实——Maria结婚了，她的丈夫就是一个亚美尼亚人。今晚原本是这些天来两人最亲近的时刻，Tanya感受到了她一直渴望的那种亲密，灵魂共振的颤栗，这也一并震碎了她爱情的泡影，她又变回了一个“孤独”的人。所以Tanya决定把这个夜晚拉长再拉长，在Maria和宾客跳舞时，她几乎是赌气般地跳进了海里。 Maria没有责备她，而是用一种近乎母性般的包容，看着从海里爬上来湿漉漉的Tanya，答应她把香槟和生蚝送到海滩上来。Tanya像个顽劣的儿童，把生蚝放生进了海里，在路上边走边跳舞，然后在Maria要为她脱下湿衣服的时候，吻了Maria。 Maria是个矛盾的人，她没有拒绝Tanya的吻，却在第二天清早冷静地告诉Tanya戏剧社即将关闭的消息，让她另谋生路。她是素来规行矩步的副校长，但在闭幕晚宴上为了让消沉的Tanya开心一些，她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长桌最前端，拿走了庆功蛋糕上的两个巧克力面具，放进Tanya的盘子里。Maria的反叛没有Tanya那样彻底，在副校长和妻子这双重身份的捆绑下，这样偏离轨道的欲望会引发她内心尤其痛苦的自我战争。在俄罗斯的现实背景下，她的左右摇摆显得格外细腻而真实。 Tanya的舞台剧仿佛两人感情的索引，有很多处观照，设计得很精巧。剧里有一句台词，女孩蒙着男孩的眼睛，问他“我的眼睛是什么颜色”。在电影快结束，Tanya和Maria告别时，她突然把这个问题抛给了Maria的丈夫，问他“你知道她眼睛的颜色吗”，这个无知且狂妄的男人避而不答。如果说爱是“被看见”，那Tanya和Maria不仅看见了彼此眼睛的颜色，也看见了彼此在社会身份这层躯壳之下反叛而矛盾的灵魂。 草莓酒是黑沙滩旁的咖啡，是遗失在海里的一只鞋，是从手里跌落的酒瓶，是摆在餐盘里的两个巧克力面具，是你的西装套在我被海水浸透的皮肤上，是舍不得夜晚结束所以胡乱的呓语，所有这些都是真实的，而我们，也是这个假期的一部分。我们要收集这个假期的记忆封存起来，就像用草莓酒装满瓶子。影片的最后两人乘坐不同的交通工具驶向不同的方向，这似乎是在制度之下俄罗斯les电影唯一的解法。但这短暂的假期或许是她们通往真正自由的起点，两颗心的震颤或许某一天将化为摧枯拉朽的力量，让真正的自我得以从父权制社会赋予我们的牢笼中解脱，因为我们永远忘不掉草莓酒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