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和公牛

       我是史蒂芬。终极宅男一枚。 每天早上起床，花27分钟洗澡，4分钟刷牙，8分钟漱口，7分钟用牙线清洁牙齿。每一顿饭我都吃同样的内容：盒装素食面。因为这是最简易方便，保质期又久的食物。 是的，我的生活极其规律，同时枯燥乏味。 我的家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盒子。每个盒子里分别装着我用过的梳子，喝过水的瓶子，坐过的公车票……那些盒子记载着我的生活，那些陈旧得带上灰尘的生活。那些记忆堆满了我房间的过道，也顺便堆满了我的整个世界。 迄今为止，我已经整整一年，没有踏出家门一步。我也不是想宅一辈子。但每当我打开门锁，把手放在门把上，就不由得一阵恐惧。这个时候我往往会垂下手，锁上门锁，然后退后一步，转身回到我的小房间里，蜷缩在沙发上，继续玩我的字谜游戏。外边那个世界充满未知，还是小小的密闭空间更让我觉得安全。 我以为我会这样心甘情愿地宅下去。但世事难料，谁说不是呢？今天的午饭我没有吃成，因为我在食物柜里，发现了不请自来的老鼠。你怎么能相信呢，老鼠居然能看上素食面？我把几个月量的上百盒面翻出来检查，检查的结果是，我必须出门去买吃的，或者打电话叫外卖把吃的送来。 显然我更钟情于后者。于是，我从“螃蟹船长”连锁店叫了一份素菜烩外卖。“螃蟹船长”，这个有意思的名字。我看着那个画着螃蟹的外卖盒，然后，就想起他来。 是的，他。兔子，邦尼。 邦尼也许是我唯一的好朋友。如果有人为了你在5分钟内吃完10只螃蟹，我想这个人值得你交往。邦尼就是这样。 我想我比邦尼更适合兔子这个称号。我胆小，谨慎，被动。但邦尼不一样，他放荡，疯狂，热爱女人、赌博和冒险。 当邦尼赌马赢来了钱，他拉着我一起踏上了前往欧洲的旅程。我照着地图寻找博物馆，听无趣的导游讲述鞋子和眼镜的历史。这个时候，邦尼却在泡妞，赌博，到处玩闹。 其实，我羡慕他。邦尼身上散发着野兽的气息，那让他闻起来像是一个烧焦了的生命体。他赢来汽车载着我心爱的姑娘去西班牙，他和流浪汉打赌在结冰的湖里游到对岸，他居然还偷走斗牛士的衣服，甚至和公牛来了一场致命的决斗。没有牛？不可能！他从车子里跳下，立马和公牛舞了起来。而我呢，我只是一个沉默的看客。当公牛在我眼前奔驰而来，我只想穿着我的红格子睡衣，躲回到公寓的小沙发里。 邦尼死了。我唯一的好朋友就这么意外地死在了这场冒险的旅途中。 他安慰我，没有死在破旧的公寓里，而是死在和公牛的决斗下，这让他觉得相当有面子。 我想他说得对。 但有时我会怀疑。 邦尼到底有没有真的存在过？还是其实，他只是我身体里分裂出来的另一个自己？ 史蒂芬宅男的身体里，原来也住着那个我行我素的邦尼。史蒂芬想要去冒险，史蒂芬想要过疯狂的生活，史蒂芬想拥有勇敢而自由的灵魂。于是，邦尼由此而生。当史蒂芬的恐惧和懦弱累积到一个极限，邦尼便跳了出来，挥着红布和自己决斗。 但更多的时候，我还是宅男史蒂芬。要知道，从一间屋子里走出来很艰难，从史蒂芬的世界里走出来更是谈何容易。 冒险的旅程是个幌子，只有邦尼才知道，我要终结些什么。所以，当公牛冲向邦尼，他毫不犹豫地迎上前去，为史蒂芬送上生命最后的华丽舞步。 这趟旅程中，到底有没有公牛，这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邦尼代替我去死了一遭，代替我体会了终极的恐惧。 然后，我的恐惧便死了。 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惧怕任何未知的来临。我的手紧握着门把，突然有了邦尼的勇气。 生命应该是一场华丽的冒险。在踏出房门的第一步后，阳光猛然泼洒了进来。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

《兔子和公牛》：英式视觉下午茶2010.04.10这不是喜剧，不是公路电影，而更像一部由幻想强迫症宅男Stephen的断点记忆开启的形式大于内容的视觉舞台剧。Stephen过着井井有条到让人抓狂的生活，每分每秒都掐到刚好，直到他发现橱柜里的素食烤面被完全清空。他宅在家里已经一年，不敢出门，门锁一开，一头牛就在臆想中狂奔而来。这次濒临粮绝，他还是走不出去。于是，素食套餐外卖来了，盒子打开，回忆开始。这是个没有悬念的故事：一年前，感谢赌马赢来的2500英镑，Bunny和Stephen踏上了奇幻的欧洲之旅，参观了一个又一个稀奇古怪的博物馆，遇到了喜怒形于色的侍应女，一起去西班牙看斗牛；中间自然少不了两男一女的情感纠葛。纯粹讨论剧情，Paul King的这部处女作只是玩笑和奇遇更多一些的英式American Pie，幸好，他提供了极具创意的剪辑和视觉体验。这场断片记忆的衔接者，是Stephen家里的照片、闹钟、地图、玻璃雪景、床和门等静物。记忆自照片启，英格兰开往法国的火车在静态照片移动，沿途见到的美景又化成纸片布景拼贴在动态的火车两侧。蒙太奇的博物馆之旅亦然，静态的四格照片和动态的人物动作交织，亦真亦幻。瑞士之旅，镜头聚焦于房子的玻璃雪景，纸片飘成漫天风雪，那辆红蟹车在雪路开往山顶城堡一段以纸片布景呈现，Bunny下车敲门又突然幻化成真实拍摄。斗牛那段，杂草丛生的荒地变成铺满地毯的平台，牛化成了冰冷的金属机器，在无声中冲向Bunny的时候又是两者不断交替……影片就在这种现实与记忆，真实与虚幻中交错而过，顺理成章的解释了Stephen的出门恐惧症从何而来：争执中，好赌的Bunny执意去斗牛而丧命，Stephen因没有阻止而内疚，再也无法出门。记忆回到现实，电影也回到American Pie的本质——Happy Ending & Hope——Stephen被幻想中的Bunny说服解脱，勇敢的开锁，出门，让阳光照暖一室的晦暗。解铃还须系铃人，走出去只能靠自己。这是一部奇想心灵公路电影么？在我是不然。Paul King是否以视觉一鸣惊人？绝对绝对是。这样的虚实穿插交相辉映的视觉呈现，至少于我是新奇的，让人在观影过程不断猜想下一段旅程会以怎样的形式出现。无论剧情如何形式是否真的大于内容，这种在拍摄和剪辑手法上创新的探索，始终也是一个积极的方向。但是，这样的英式下午茶，只可偶尔品尝。

当英国独立电影奖的最佳制片奖落在一部用纸板搭出的公路片上时，我知道又有人要骂“颁奖季政治正确”了。但保罗·金的处女作《兔子和公牛》压根不在乎你喜不喜欢——它像一盒被老鼠啃过的素食盒饭，混乱、怪异，却带着某种粗粝的真实。豆瓣7.3分，3020人评价，这个分数恰好卡在“还行”与“推荐”之间，一如影片本身：一半观众被它的童真荒诞击中，另一半则被叙事零散和节奏拖沓劝退。先说那该死的纸板布景。史蒂芬的公寓像被强迫症患者用手工课作业糊满，每一片纸屑都是他内心恐惧的实体化——他收集票据、分类破烂，试图用秩序对抗外界的混沌。导演用舞台化场景替代实景，从火车到客栈全是纸壳搭建，这种“假得坦荡”的做派，反而让角色内心的失真感有了落脚点。当三人坐着纸板火车穿越欧洲，特效的廉价反倒成了某种诗意：对史蒂芬而言，世界本就是一堆随时可能坍塌的纸片。但影片最狠的一刀，藏在邦尼这个万人迷角色里。他像阳光一样刺眼，所有姑娘都围着他转，连史蒂芬暗恋的埃洛伊莎也轻易被他俘获。邦尼就是那个永远比你高一头的朋友，你恨他却离不开他——因为他替你活出了你不敢要的人生。史蒂芬的胆怯不只是社交恐惧，更是对自身欲望的无能：他连点外卖都要躲进回忆里，爱情自然只能拱手让人。保罗·金把成长主题埋在了无厘头笑料之下，那些贴在纸板上的火车票根，记下的不是行程，而是一次次逃离的失败。当然，技术成就奖提名不是白给的：转场设计天马行空，纸制场景的折叠与展开暗示记忆的不可靠；动画片段突然插入，像是在说“这世界太他妈无聊了，不如进二次元”。但必须承认，影片叙事的确像被撕碎的纸片，拼回去时缺了好多块——比如史蒂芬最终如何克服出门恐惧？邦尼后来怎样？全片没给答案。这种留白在文艺片里是美德，可对于一部标榜喜剧的电影，没让观众笑够就该挨骂。理查德·艾欧阿德的客串只能算彩蛋，救不了节奏问题。说到底，《兔子和公牛》是给那些在社交场合手足无措的社恐者准备的。它不提供解决方案，只给你一个纸壳做的避难所，让你在里面翻翻自己收藏的破烂，然后咬牙出门点上那盘素菜烩。保罗·金后来拍了《帕丁顿熊》，从纸板小熊变成了真熊，但那份对脆弱心灵的温柔，一直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