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女儿

诺奖得主韩江曾这样评价《关于女儿》的作者金惠珍：“ （她的作品）从不回避自己的目光，直视世界和人类的内心。 ”

01 关于我母亲的一切故事中的“我”是典型的东亚好妈妈。年轻时为了家庭辞去教师工作，为了生活做过刮墙面、驾驶幼儿园校车、推销保险和在餐厅做饭的工作，最后来到疗养院担任看护。丈夫去世后，女儿便是“我”唯一的亲人。可女儿不仅没有能成为“我”希望中的大学讲师，还干脆利落地“杀死”了“我”期待中的那个乖女儿，朝着不婚不育的方向大踏步走去。 从文学到影视剧，母女关系一直以来都是个重要主题。主角大多数是成长中的女孩，母亲则往往令人窒息。而在《关于女儿》中，成长的故事线却出乎意料地落在了母亲身上。这位把整个家背在身上的母亲，从某个角度讲，也正是一位被父权社会驯化得很好的“女儿”。在她的认知里，只有异性恋婚姻才能保护女儿，才能保证女儿老后的生活。同时，也只有女儿的婚姻足够“成功”，才能证明母亲“我”有努力活过这一生。但母亲最终并没有等来女儿的佳婿，等来的反倒是女儿带回家的女朋友。

读完后，我涌现出想要更深入地了解这位作者的念头。所以一边读她在台湾出版的《关于女儿》，一边查她的资料。她似乎更习惯于躲在书后，很少接受采访，也没有公开的社交媒体账号。通过为数不多的采访，我似乎找到了一些她的蛛丝马迹：在靠写作为生之前，曾四处打零工；因为没有正式的工作，被家人赶出家门，和自己的猫咪度过了一段非常困难的日子；家中的弟弟也没有所谓的“正经工作”，但父母并没有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弟弟。 她喜欢在咖啡厅写作，透过窗户，她可以看到路上的行人、被扔在街边的废旧沙发。她似乎是一位纪录片爱好者，非常喜欢中国纪录片导演王兵……她在所有照片里的笑容都是羞涩的，面对镜头也显得很拘谨。衣着方面，她总是穿着简单的衬衫或外套，戴着手表，背着双肩包。 她的写作生涯并不算长，但每一本书都不禁让读者感叹：“唯有把自己完全倒空，在那个世界活过一回，才能写出这样的故事。”2012 年，她以短篇小说《小鸡快跑》踏入文坛。在这个故事里，送餐的外卖员意外接到一位顾客的请求——“请帮助我自杀”。2013年，她凭借长篇小说《中央站》获第五届“中央长篇小说文学奖”。她第三本小说《关于女儿》在韩出版三个月内加印了至少16次，卖出30000册，成为继《82年生的金智英》之后再次掀起女性文学阅读与讨论热潮的现象级作品。

除了长篇小说，她也写过几篇短篇小说，有拆迁故事、同性题材、普通打工人……“我似乎总是对不妥协的人感兴趣”，她在一次采访中说道。 译者简郁璇用“频频回头，舍不得离开”来形容翻译完《关于女儿》的感受。读完本书的我也有这样的感受——那时正是2020年，台湾刚成为亚洲第一个同婚合法的地区没多久。那一年，台湾同志游行的主题是“成人之美”，LGBTQ群体不再只是被看见，更被真正地尊重与理解。在那段时间里，我读了很多与“柜父母”（同性恋孩子的父母）相关的采访，比如LGBTQ志愿者徐志云写道：“十多年过去，‘柜父母’的样貌也渐渐发生了改变，尤其这一年来，到我门诊处的同志父母，已少有人再说出‘同志这么变态、不正常’之类的话，即使心中并不认同，这些父母多半也会说‘我知道同性恋不是病，大家都跟我说同性恋也没关系、孩子开心就好，但我还是觉得……’” 读到这些文字时，我不断想起《关于女儿》的情节。书结束之后的故事也会是这样吧，母亲依然无法完全理解女儿……社会对少数族群的认可依然是一条漫漫长路。不过，这样的故事终于拥有了一个以“我知道”为开头的转向，不是吗？正如《关于女儿》在简中世界里无一字删减的正式出版，这一切才刚刚开始，但依然多么值得高兴啊。

近几年，国内女性主义相关书籍的出版与讨论度看似火热，其实仍处于需要大喊的时期。我们需要更多、更多元、更多角度的作品。 在我心中，《关于女儿》的出版填补了其中一小块空白。六十多岁的母亲，从一位母亲回到一个女人，母亲与女儿才能够达成彼此的理解。该书是一頁韩语文学的第一本书，明后年会有至少三本韩语非虚构作品出版。这些书从不同角度为我们刻画了韩国当代女性生存的处境，每一本都在努力挣脱社会的目光，赤裸且真诚。 最后，希望这些书可以走进一些人的生命里，成为某些情感与伤口的通风口。玫瑰少年的痛不曾远离，但我们可以用尽全力阻止新伤口的出现。 （* 本文作者为《关于女儿》简中版编辑夏雪宜，原文首发于“做书”公众号。）

两个命题，都是东亚社会迫切需要改变的、重新开始的。年老抚养问题。不仅要剥削善良的人的捐款，还要紧盯穷困的人的资助款，这种既要又要的官方机构做法早该剿灭了。占尽红利的还爱挑小心眼可太恶心了。性少数问题。借着血缘以爱之名做了太多错误的事，逐渐地连个非亲非故的拥抱带来的温暖都做不到了。“直系亲属”真是个可怕的词汇。电影自然轻柔地让两个叙述交叉在了一起，让“母亲”与“女友”（处在问题两端）将问题从矛盾中转向默许再到支持。缺失的“女儿”这一环更像是当下的大部分的你你我我，我们懂得在外争取利益，却处理不好一层又一层由内在堆叠起来的矛盾关系。问题能解决嘛？我可能不知道。但我知道，总是对“房间里的大象”视而不见，那就别怪别人对你视而不见了，明明也知道“是不是家人，有那么重要嘛”，但待人待事还是两面派。至少这个问题可以先改变。“母亲”的角色的挣扎，就像黑发里渐渐生出的白发一样无奈。但不代表很糟糕。电影给出了答案。问题可以解决的。对“刻板印象”说不！对“墨守成规”说不！对“社会冷气”说不！两位年轻人的选择，一个是避而不谈，一个是敞开长谈，一个是在外斗争，一个是在内“周旋”，不同的选择却向着同一方向——未来的我们可以把生活过得很灿烂！母女的互文戏，冥冥之中都是选择向好的，因为自己参与其中，如果不设法改变，不尽一份力（至少别做加害者，但这时候做旁观者也……），那未来始终是昏暗的。幸好“善良、正直、勇敢”还依然存在。结尾一段交替，希望真好，明天会更好。“我很害怕，我女儿会像老人家或者我这样变成孤身一人。”“您睡一会吧，您看起来很累。”有喜丧的，下一代会幸福的。

这是一个完全关于女性的故事：围绕着一位独自生活的母亲展开，勾连着她在学校当讲师遭遇经济危机带着女友会来借宿的女儿，以及自己在工作中一直照顾的独身痴呆老人。三代女性在不同的生活节奏和状态里呈现着女性所面临的选择上和结构上带来的危机：没有子女可能会遭遇不公正的对待，有子女则需要无止境的照顾贴补和面对母女之间的不理解，而当下选择和同性建立关系的女儿则给母亲带来对未来的忧虑和困扰。仿佛一道无解的选择题，困扰着这位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