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之爱

集锦式的电影比较有趣，能看到一大堆大师们同台PK。比如用卢米埃尔的摄像机拍的40个短片，比如《十分钟年华老去》，比如《巴黎我爱你》，比如《爱神》，再比如戛纳60年的60个五分钟。但是这样的短片里，大师一般都处在他们的代表作的水平之下，类似于“应制诗”的文体，的确也不太可能出现最真切最深沉的杰作。 但拍于1953年的《小巷之爱》不仅具备文献学上的意义。回头看这部半个世纪前的黑白电影，一开始的初衷也许只是想看看不被列入大师作品集的短片，让阅片体系更完备，但却发现这部集锦之作有着共同的尖锐、热情与道德感，它们组成的整体，可以让人感受到一种时代气息，以及其中艺术重心的转移与变化。 一方面是新现实主义的深重痕迹依然烙在意大利电影中，这些片子大都拍底层，拍女性，几乎一点儿也没有温润纤雅的小布尔乔亚气息，而带着社会批判的冷眼与同情。第一个短片就拍的是街头妓女，那些看上去朴素疲劳的女人，没有任何带性意味的描写，只是将她们与黑沉沉的夜色组成，带出一种《神女》式的悲愤。只是这种悲愤不是中国苦情戏的煽情，而是更纯粹的对社会的严厉质问。 安东尼奥尼关于自杀的短片象是一部纪录片。他让那些自杀过的人回顾自杀的过程，其中镜头与调度，已经和几年后的《奇遇》如出一辙。一个女人不愿与情人分手，要情人当面与她决裂。他一开始让妻子拿来一张纸条，后来终于来了。先是一个三人同在画面的中景，然后镜头右移，那一对夫妇出画，跟拍他们延着一条路向远处走去，接着这个被抛弃的女人走入画面，看着他们走远，镜头对着她，她向另一条路走去。——这种调度和《奇遇》的开头完全是一种笔法，虽然较为简单，但同样是流利自然而有意味的。安东尼奥尼有一种不怕“慢”的良好心理素质，好象在说，慢慢来，结果总会呈现出来。另一个女人因为不负责任的男友想跳河自杀——镜头是追叙——她到了同一条河边：“就在这里。”一连几个空镜头，水面泛着暗光，在暗哑无语中有一种东西压到人的心头。这也是后来的安东尼奥尼最擅长的。 虽然题材与立场都还是如此的新现实主义，但变革之风向也同样鲜明。安东尼奥尼的短片的片头，画面构图，光调反差，已经是明显的现代主义风格。费里尼名为《婚介》的短片更跳脱，短片开头男主角在一个废墟般的建筑里寻找一个婚介所的场景，有如梦境，那些门内窗下各行其是的人，那群给他指路又忽然不见的孩子们，都难以用现实的逻辑来解释了，虽然依然有贫富问题存在于短片中，但导演的主观感受与奇思异想支配了全部的节奏。 那是1953年，费里尼刚刚拍完《大路》，安东尼奥尼再过几年才拍出《奇遇》，新现实主义与现代主义的承前启后是混融在一起的，它们显得有根基，有元气，有想法，有在半个世纪之后，依然让人赞叹的东西。

《小巷之爱》出品于1953年，是一部由多个导演所拍摄的短片集，其中两位是安东尼奥尼和费里尼。影片的主题是爱情，因此所有的都与爱情有关，爱情也是一种艺术。一 “人人都有思想、希望、忧虑，每天都在期待着什么。爱有三个元素：预期、鼓励、再见。每个元素都能从彼此口里说出来，只要人们感到孤独。”影片的第一段可以看作是一组短小的视频集锦，表现的是一个个司空见惯的爱情场景，全是对上面那句话的诠释，非常经典： 1． 大街上，一个男人兴致勃勃地要带女朋友去看电影，而他的女朋友却面有难色，原来她想说她怀孕了，男人听到这句话慢慢地松开手，靠在后面的汽车上，电影是看不成了…… 2． 一个很有风度的中年男人在镜子有条不紊地扎领带，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冷静。在他后面的大床上坐着一个女人，穿着性感贴身的高级睡衣，脸上带着因为不轻信所以难取悦的表情。然后是一段经典的对话。 “你以前有很多女朋友吗？”“是，有过。”“那我是其中之一了？”“你不一样”。 3． 又是大街上，一对年轻的恋人。运用他们的无知无畏品尝着爱情中最腻口的甜蜜，他们对爱情的的恒久性最感兴趣：“你会一直爱我吗？”“我最清楚自己了，……没你我不能活……如果你不信就算了！”“不不！我相信你，你再发一次誓吧”“我发誓”。 4． 河边，一对结了婚的夫妇，男人要求女人生孩子，可是女人却顾虑重重，他越是尽力地说服她，她就越是面色沉重。 5． 咖啡馆里，一对恋人在分手，交换完各自的信件，女孩还想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喜欢烟盒，对方直接冷淡的说：“我不喜欢”。 6． 河边，一对中年聋哑恋人，男的在打手势，女的把脸转了过去（这表示不听），于是他只好把她的脸搬过来看着自己。经过一番手指飞舞，他的手总是向上飞，看起来在描述一个美好的前景，最后他终于吻上了她一直紧闭着的嘴巴。 7． 街角，一对热恋中情人的吻别，她重重其事的声明，只能再吻最后一次。 8． 略为偏僻的大街，一个男人在指责女人与别人约会，女人否认，公然被打但无人劝阻。 9． 电影院里，女人说：“安德烈亚不理解我，但是你理解我”男人很高兴：“是的，我理解你”。 10．还是电影院里，女孩在专心看电影，男人很急切地想说服她去自己的家，原因是房东不在，女孩不愿意，只想把电影看完，他慢慢挪开了自己搭在她肩上的手…… 上面些场景看起来是散乱的，其实互相呼应，比如第一个和第十个：男人的反应，前者表现了一种扫兴，后者表现了另一种扫兴。第二个和第九个：爱人的独特性，前面是男人在欺骗，后面是女人在自欺：第三个和第八个：忠情和背判，前者得到一个誓言，后者得到一个耳光，第四个和第六个：鼓励和说服，前者是沉重的生活，后者美好的理想；第五个和第七个：热恋和分手，前面的男人为了达到目而拖拖拉拉，后面那男人得到了结果则简明扼要。 二影片的第二段拍的是那些夜晚女郎，这些女郎虽然拥有不同的姿色，但却拥有相似的经历，全都在非常艰难的谋生，而且无论她们多么熟习世故最终仍会受骗上当遭到抛弃。这是一组可悲的女性形像，她们在忧郁的大街上游荡，在浮燥的咖啡馆里留连，总是为了男人为了孩子每年要跑烂二十多双鞋，直到年老色衰谁也不爱。 影片第三段是安东尼奥尼大师拍的几个女人自杀未遂的故事，影像叙事的风格：短镜、定格，长镜、慢移，扎实而坚定的切换，像一位高明的书法大师，点、顿、撇、捺腕力雄浑，用富含智慧的冷静给了她们格调甚高的同情，同情了她们最该同情之处——因为软弱、沮丧而抛弃了冷静。 影片的第四段标题是“天堂三小时”，因为它的场景选在阿斯雅舞厅，这个舞厅每天五点到八点营业。“士兵和平民，他们跳探戈、曼博、黑人舞还有狐步舞。”这一段绝对值得一看，导演迪诺·里西 Dino Risi只用了十分钟，就拍出了十几起形态各异的“爱情”，而且丁是丁卯是卯互不掺杂，这种高密度叙事真是让人大为惊奇，天才基本等价于魔法。在本段，导演在挑选演员时还另下了另一番功夫，他除了要找到那些符合角色性格和出身的人，而且还要给他们精确地配对，让他们之间所发生的故事仅从外观看就顺理成章。看看他是怎么去搭配的吧，包括最后被拆散的那对——除了他们全都般配。 三费里尼搞过漫画，喜欢用漫画的方式来思考电影，他的工作台上通常要摆129支圆珠笔、21支铅笔和18支签字笔。他说：“有人捕捉灵感靠文字，凭感觉，而我则是靠画图。”他拍的这一段中每一个镜头都带着漫画家的精明和算计。他也擅长挑选演员，使角色一出场就表露出其性格和出身，因为这一切都写在他们脸上、头发上，衣服上和鞋子上。这个电影大师是一个童心难眠的人，一辈子都对小丑感兴趣，既可以把小丑当成大师，也能把大师看成小丑，生活在他眼里是喧闹有趣的，但是他却想要表现极度悲哀。影片的第五段是这么一个小故事，一个相貌诚实的记者想写一篇关于都市婚介的报道，由于他只是想体验和采访一下征婚的过程，所以就虚构了一个患有狼人症的富家子弟作为自己要代理的对象。结果，他遇到了一个女孩，出乎他的意料的是，无论他向她怎么描述他的缺陷，她仍然对之抱着非常大的热望，原来她的生活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最后他只好带着一颗伤害了别人的心向她告别，把她孤零零的扔在大街上，唉，无意之中又给她增加了一层绝望…… 影片的第六段有点沉重，正儿八经的拍了一个真正的短片，此段没有爱情，只有爱情的苦果。一个无家可归的女人不得不带着自己的孩子艰难的生活，她因为贫困而遗弃了他，孩子最终被修道院收养。这个短片由于太有时代性，现代的观众很难在从中品到什么苦味了，所以在本片就显得有点沉闷。心怀悲悯之心的人不妨一看，痛哭一场。 影片的第七段是个华彩段，名字叫“意大利人的回首”，其实这指的是意大利男人在大街上为女人回头。短片用跟拍镜头拍摄了一群高大、健壮、性感、艳丽的意大利女人，她们行走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路过之处人人侧目、频频回首，她们尽情的吸收阳光，还出笑脸，制造一出出闹剧，解决一起起争端。她们使司机不安心开车，警察不安心巡逻，约会者离开自己的地点，漫步者改变了自己的路线，同行的人调整自己的节奏以求和拍，但是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她竟然停下了脚……这一段拍得创意十足，妙趣横生，用这个来结束这部影片确实是很聪明。

豆瓣7.5分，1397人评价——这个分数在今天看来并不惊艳，但对于一部1953年的集锦实验电影，《小巷之爱》的价值远非数字所能衡量。它被专业影评人视为“意大利新现实主义向现代主义转型的标志性作品”，这话一点不夸张。你只要看其中一个段落：安东尼奥尼执导的《轻生未遂》里，那个被抛弃的女人站在阳台上，镜头冷静地记录她犹豫的每一秒，没有煽情配乐，没有戏剧化表演，只有罗马街道嘈杂的背景音。这种对人物内心状态的直接凝视，已经超越了传统新现实主义只关注外部社会环境的边界。但别以为这是部完美无缺的杰作。观众反馈很诚实：“各段落风格差异较大，整体叙事连贯性不足”。七个导演各拍一段，就像七个不同口味的披萨拼在一起——费里尼那段轻盈幽默，安东尼奥尼那段阴郁压抑，中间还夹着几个没啥记忆点的段落。这种断裂感在观看时特别明显，你刚被一个故事拽进去，下一秒就被另一个完全不同的调性扔出来。可恰恰是这种“不完美”成就了它的历史地位。它是一份珍贵的实验报告，记录了意大利电影人如何从关注“谁来修路”转向“我为什么活着”。那些非职业演员的笨拙、粗糙的胶片质感、跳脱的叙事节奏，反而让影片像一把手术刀，直接剖开罗马普通人的情感内壁。当你在银幕上看到婚介所里那些尴尬的相亲、舞厅里孤独旋转的身影，你会意识到：新现实主义从未真正死亡，它只是把镜头从街头搬进了心里。《小巷之爱》是一块界碑。站在2024年往回看，那些松散段落里迸发出的现代性火花，7.5分？无所谓，历史自有公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