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可奈何

在朴赞郁这部电影中，树（植物）无疑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作为意象的载体，它承载了导演对中年中产家庭无情的嘲讽。你有没有注意到全片 至少80% 的镜头都或多或少有植物，不管是室内狭小的空间，还是大量室外广阔的森林，因此合理怀疑整部电影就是讲人类社会运行规律嫁接到植物世界。在朴赞郁的镜头下，柳万洙的家庭无疑是故事的核心，家庭传承是这栋房子，他的房子外观像树，柳万洙自己喜欢植物，家院子里的那棵树是一个掩盖罪证的物理地点，他犯罪总是穿着园丁服，像一个园丁在不断修剪（杀人），照顾这个树（家庭）。树同样是纸张的来源（对应万的职业），要有纸张必须要砍树，而作为砍树的人则必须要有“斧子”，斧子则是砍伐其他树（家庭/职员/竞争者）的工具。不得不拿着斧头的园丁——当爱家庭成为核心，不得不做出选择房（树）是中产阶级的终极图腾，为了保住这栋房子，柳万洙不惜一切代价，房子变成了囚禁万秀的牢笼，他为了支付房贷（维持阶级地位），为了维持孩子的大提琴课程，维持妻子的网球娱乐，他“无可奈何”成为园丁，保护家庭树。园丁的逻辑：观众们一定会疑惑，一个老老实实的打工人，为什么能变成残忍的冷血杀手呢？园艺的核心是什么？是控制和筛选。为了让心爱的植物长好，必须拔除抢夺养分的植物（杂草/同类），剪掉多余的枝叶（家庭节约开支）。

职业宿命：造纸人必须挥斧——从“制造文明”到“制造死亡”的逻辑闭环柳万洙是造纸专家，所以他的很多行为是与造纸类似，甚至有些机械化重复，不添加感情的那种。

同类相食的“肥料”——资本主义异化下的绝对工具理性树木生长的基本逻辑是汲取养分。在电影中，为了让这棵代表“幸福家庭”的树活下去，他给树施了什么肥？

这就是资本异化的极致体现。在万洙眼中，竞争对手不再是具有独立人格的“人”，而被异化为了“养料”。（这个养料不仅滋养两个家庭，也滋养着公司）

树干：作为“输送管道”的父亲——存在主义的空心化，个人价值的丧失柳万洙不仅是照顾这棵树的园丁，同样也是这个家庭之树内在的“树干”，是这棵树的主干。他负责支撑树冠，并把地下的养分（金钱/地位）输送上去。

枝叶：光合作用下的寄生——植物间共生关系妻子和儿女是树冠上的枝叶和花朵。他们沐浴在阳光下，展现着家庭的美好（大提琴声、漂亮的舞鞋、网球、温馨的晚餐）。

虫蛀：自然界的循环（平衡）——来自未来的审判影片结尾，女儿看完那棵树，说了一句极具宿命感的话：“虫子正在活活吃掉它。”（首尾呼应，女儿只能重复别人的话，这段话父亲之前说过，而第一次说是在失业刚开始，预示着自己家/树正在被啃食，自己的中产家庭正在走向瓦解。）结尾女儿说这话，同样预示着地底的秘密正在啃食着这个家。 这是全片最令人绝望的隐喻。万洙以为杀光了竞争对手，这棵树就能长青。但他错了。实际上，表面男主解决所有问题，看似是个坏人没得到惩罚的故事，导演还是对他的下场进行了暗示。

一棵名为“无可奈何”的盆景--终章结合官方海报和植物意象，我们可以断定： 万洙把自己的人生修剪成了一盆完美的盆景：为了符合社会要求，它被资本铁丝强行扭曲。被困在名为“房贷”的狭小花盆里，根系无法自由伸展，只能向下吞噬同类。它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被看”（Instagram上的展示、邻居的羡慕）。万洙以为自己是修剪枝叶的园丁，殊不知，他自己也不过是这盆景中，一段被资本修剪得奇形怪状的枯木。当园丁变成植物，任人摆布，这才是更恐怖的上一层，从结尾万被卡在马路中和树同等地位，等待着去公司工作（肢解），令人毛骨悚然。以上仅是我一些粗略的想法，欢迎各位评论区讨论指正！

今年的韩国电影市场陷入集体性的沉寂，但依然也有亮点之作。朴赞郁执导，李秉宪、孙艺珍领衔主演的《无可奈何》是不少人心中今年最好的韩影之一，也进入国外不少权威年度评选的top10行列。电影讲述一名失业的韩国中产，为了顺利在求职中被录取，想出了一个解决办法：杀死自己的竞争对手。朴赞郁经由这个极端的故事，完成了一次不同于《寄生虫》、但同样精彩绝伦的阶层叙事。《寄生虫》出色地刻画了上流阶层与社会底层之间难以弥合的鸿沟，《无可奈何》则填补了另一块拼图——它对夹在二者中间的“中产”脆弱/软弱的那一面进行了透彻的刻画。中产及一种“生活方式”主人公柳万洙（李秉宪饰），是造纸行业里的“老手”——25年从业经验，拿过“年度最佳造纸人”的荣誉，并靠着手艺过上幸福的中产生活。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碎了这份安稳。公司被美方并购后，新管理层毫不犹豫地解雇了一大批老员工，万洙也没能幸免。一年多过去，万洙只找到超市兼职的临时活，家里的经济状况越来越拮据，连住宅都要被抵押。昔日下属给了他一家新的造纸厂拟招聘的信息。为了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万洙生出邪恶的念头：只有除掉竞争对手，才能稳稳拿到这份工作。于是，他伪造招聘广告筛选出三位竞争者，一步步实施杀人计划……《无可奈何》改编自美国作家唐纳德·维斯雷克的小说《斧头》，这已经是小说的第二次改编，2005年小说就曾被改编成法国电影《职场杀手》。《职场杀手》里，失业的工厂职员布鲁诺，为了争夺中层管理岗，伪造招聘信息杀害5名竞争对手。而彭浩翔2010年执导的电影《维多利亚一号》，也用相似的框架讲述了一个有香港特色的故事。香港银行话务员邓丽嫦，为了买到心仪的海景房，在楼市疯涨、房主毁约后，闯入大厦连环杀人，把豪宅变成“凶宅”再低价购入……就故事本身而言，“为达某个目的，杀掉潜在竞争者”并不是第一次讲述，《无可奈何》真正的独特性在于，朴赞郁前所未有地凸显了主人公的阶层身份——中产。故事只是媒介，中产的阶层叙事才是电影的核心。“中产”是一个司空见惯的标签，它频繁出现在媒体话语、商业广告和日常闲谈中，但这个概念也始终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究竟谁才算中产？是收入水平达到多少就是中产吗？虽然朴赞郁不是社会学家，但他经由万洙的生活精准地刻画了“典型”的中产。即，中产阶层并非停留在收入、房产等量化指标上，中产更是一种“生活方式”。这种生活方式，就是电影开篇时万洙所拥有的。万洙是造纸行业公认的资深技师，他与妻子美莉（孙艺珍饰）育有一双儿女，住在一栋精心装修的美式公寓里——这栋房子是他的童年故居，他拼尽全力买回并亲手翻新，“九岁以后，我平均每十个月搬一次家，我很努力工作才把房子买回来的”。房子见证着他从底层攀爬至中产的奋斗轨迹。美莉不必为生计奔波，她做起家庭主妇，照顾孩子之余，得以将精力投入到提升生活品质与个人兴趣上。她学习网球，练习舞蹈，这些活动也是有闲、有品位的象征。就连“大老粗”的万洙，也有着符合中产趣味的爱好。他喜欢侍弄园艺，有一个种满绿植的阳光房，亲手打理自家的庭院，甚至订阅了专业的园艺杂志，让草木葱茏成为家的一道风景。他们精心培育着两个孩子，小女儿更是从小就有大提琴天赋，被老师称赞为“天才”。“鸡娃”也是中产家庭的典型体现，很多父母希望通过音乐、艺术等精英化培养，为子女积累文化资本，以防止阶层滑落，确保下一代维持甚至超越自身地位。一份稳定的技术类工作，高于社会平均水平的高收入，一栋属于自己的房子，两个孩子，两辆车，两条宠物狗，拥有一些属于“有闲阶层”的兴趣爱好……这幅画面是大众对中产生活方式最经典的想象，它不是凭空出现，而是全球化浪潮中“美国梦”本土化的产物。朴赞郁对万洙生活方式的呈现，与戴锦华教授的描述如出一辙：“你拥有一栋house，差一点你至少拥有一个apartment，然后一辆到两辆车，这不是问题，不是什么很大的挑战。然后养育孩子，养猫养狗。这是美国式的生活方式，也是美国式的意识形态。”这种意识形态在全球范围内被资本或权力广泛征用，将知识阶层纳入一套稳定而保守的价值体系里，引导他们安分守己地工作以换取丰富的物质回报。而今，万洙靠自己的勤劳“富起来了”，他拥有了好莱坞电影里美国中产家庭的生活方式，他在草坪里和家人拥抱在一起，幸福地感叹道：“知道我现在的感受吗？人生圆满了。”总体而言，中产不仅仅关乎教育水平和收入水平，它还指向一种清晰可辨的生活方式，深层次地体现了布迪厄所谓的“文化区隔”——通过一系列具体的消费选择、审美趣味和生活方式构建，主动与社会底层区分开来。这种生活方式，也支撑着中产稳固的“阶层认同”。万洙本是高中学历，通过远程教育拿到本科学历，并在九年前才改掉了酗酒的恶习，2019年才买下房子，并改造成美式别墅。对于万洙来说，他正是凭借专业知识、精湛技艺和勤恳工作，才赢得了社会的尊重，过上了如今这种有房有车、家庭美满、有格调有闲暇的体面生活。这是中产一种微妙的“优越感”。他们自认为自己既不同于依赖遗产的纨绔子弟，也区别于安于现状的底层群体，他们将自己塑造成“凭真本事改变命运”的典范，坚信现有的社会秩序对勤奋者足够公平。所以，只要现有秩序不损害到某些中产的利益，他们对于弱者的处境可以完全无动于衷——弱者之所以为弱者，因为他们不像我这么努力吧？自然地，失业对于万洙来讲是一个“恐怖事件”——不是只有“弱者”才失业吗？它不仅意味着收入中断，也动摇了他对自己价值的根本信念，特别是他一开始给自己定下三个月找到工作的期限，结果十三个月工作依然没有着落时，他已经完全慌了神。在好不容易拥有一家新的造纸厂的面试机会时，他紧张过度，磕磕绊绊，体面全失，与机会失之交臂。“脆弱”与“反脆弱”回到十三个月前，万洙从未想到，失业会降临到自己头上，他可是在造纸业工作了25年的“最佳造纸师”。但事实上，中产的“脆弱”，其来有自。中产的脆弱性，一方面源于“悬浮”的阶层本质。中产虽然脱离了底层为基本温饱的挣扎，但又远未拥有上层阶级通过资本和权力构筑的坚固壁垒，他们跟社会底层一样并不掌握生产资料。这种不上不下的位置，造就了他们特有的生存焦虑：他们比任何人都更害怕阶层下坠，上流阶层“血厚”，而底层已经无可失去。工作成为中产安身立命的核心支柱，一旦这根支柱断裂，中产所精心构建的整个生活世界，包括体面的住所、子女的教育投入、受人尊敬的社会身份，以及那份支撑自我价值的尊严，便会地动山摇。偏偏中产的职业壁垒，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坚不可摧。他们所依赖的，主要是知识、技能和经验，这些固然宝贵，但在技术迭代和组织变革面前却显得脆弱。这是中产脆弱性的另一个层面：在更高效、更廉价、永不疲倦的技术面前，一次行业震荡、一轮技术革新，中产的“能力”资本都可能遭遇前所未有的贬值风险。万洙所在造纸业就非常典型。在全球化与技术变革的浪潮中，这类传统制造业是最容易被冲击和取代的领域之一。电影中，公司被美方并购后，新管理层引入自动化技术，万洙赖以自豪的、通过25年经验积累的手感与判断，在冰冷的、以“效率”和“成本”为唯一准则的算法面前，已经显得很不经济了，也不是不可替代。换句话说，万洙的失业，并不是他不努力或能力不足，就像很多弱者的困境，并不是他们的主观原因造成的。这是一个让人不寒而栗、也难以扭转的趋势：AI和技术进步正在取代许多原本由中产阶层占据的、需要相当专业知识和经验的岗位，技术革新的“斧头”正砍向一个个曾经稳固的职业堡垒，就像万洙说的，“就像斧头砍掉头一样”。中产不仅“脆弱”，他们的“反脆弱”能力也最不看好。“反脆弱”是纳西姆·尼古拉斯·塔勒布继“黑天鹅”之后提出的另一个著名概念。脆弱是指因为波动和不确定而承受损失，反脆弱则是让自己避免这些损失，甚至因此获利。在塔勒布的观察中，在遭遇失业等打击时，底层民众因长期在生存线上挣扎，往往锤炼出极强的环境适应力与韧性，能够为了生存坦然接受各种临时性、体力性的工作。中产的自我价值已与特定的职业身份深度绑定，他们很难放下身段从事另一项工资相对微薄或者不那么体面的工作。万洙正是如此。在失业后，他并非没有谋生的机会，但他对超市理货之类的“低端”零工充满排斥，也一直向家人隐瞒失业的消息。从事这类与他中产身份毫不相干、缺乏技术含量且社会评价不高的体力劳动，对他而言是一种对自我价值的彻底否定，是阶层身份已然坠落的公开宣告，比起收入下滑更让他痛苦。失业后的万洙那颗持续作痛、却始终无钱也无暇去修补的牙齿，将痛苦具象化了，每一次社会身份上的受挫，都加剧了这颗牙齿的剧痛，啃噬着他的神经。所以，万洙的目光始终死死盯在重返造纸业这一条路上，正如影片中另一名应聘者具范模（李星民饰）一样，他们都是在各自专业轨道上运行了数十年的“专才”，技能和认知高度固化，难以接受向其他领域的“降维”转换。“冷漠”的绝路为了保住一份游刃有余的中产工作，万洙有了一个冷血而癫狂的计划——一一除掉潜在竞争对手。而在此之前，万洙的道德滑坡，并非无迹可寻。当一部分保守犬儒的中产，将全部精力倾注于维系岌岌可危的“生活方式”，并为了捍卫阶层认同而“拜高踩低”时，一种习焉不察的“冷漠”早就悄然滋生。这种冷漠，首先表现为普遍性的“政治冷漠”，即，对公共事务的疏离——只要自家的庭院安稳，外界的风雨便与己无关。万洙最初面对他人的失业，正是这种心态。在公司被并购、管理层开始系统性裁撤老员工之初，他虽然表现得义正言辞、很有同理心，但背后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与精算后的自保。他的诉求并非团结工人争取权益，而是希望向美国管理层提出：如果他与其他职工不成立工会，美国人就应该保证让他们拥有一份终身工作。万洙认为，这是一个“美好”的传统，怎么可以像旧鞋子一样被扔掉呢？万洙对劳动者权益组织的放弃，对抗争权利的拱手相让，正是其公共责任意识萎缩的体现。他天真地相信，只要自己足够“顺从”，便能成为那个被豁免的例外。这种冷漠，从公共领域蔓延至私人生活，便演化为一种“道德冷漠”。儿子撺掇同学一起到同学父亲开的手机店偷手机，警察上门调查时，万洙与妻子的第一反应并非教育儿子认识错误、承担责任，相反，万洙要求儿子撒谎，把责任甩给同学，“独自犯罪是非常孤独和令人恐惧的事，我永远不会让你感到孤独的，所以我需要你的配合”。之后，万洙以儿子同学父亲的私生活丑闻相威胁，美莉则不惜以色相引诱对方，终于让儿子“逃过一劫”。夫妻俩把儿子偷的手机埋在苹果树下，万洙对儿子说：“好吃的东西都是用哪些肮脏的东西培育出来的，肥料不就是用粪便和尿液做成的吗？”万洙夫妇表面上恪守中产礼仪规范，却在核心利益受威胁时（维护家庭的体面、保住儿子的声誉），将道德视为可随意变通的工具，暴露了一部分中产道德观的脆弱性与虚伪性。公共责任的冷漠与私人道德的滑坡，最终为万洙那条通往毁灭的绝路铺平了碎石。当万洙发现，通过正常竞争无法夺回他赖以生存的职位时，铲除竞争对手便成了他冷酷的逻辑终点。他伪造招聘信息筛选猎物、制造枪支、规划谋杀，不达目的不罢休。万洙对其他求职者的命运毫无共情，在他眼里，其他竞争者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阻碍他重返中产生活的障碍物，必须除之而后快。他将谋杀视为滋养自家庭院果实的养料，用罪恶来浇灌“苹果树”。杀掉一众竞争对手后，万洙“如愿以偿”，成功获得了新造纸厂的职位。造纸厂的巨大车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的工作是操作平板，让机器流水线顺利运转。两条被送走的狗重新回到家里，房子也不用卖了，他的中产生活回归了。然而，万洙以灵魂和鲜血为代价所守护的一切，看似坚固，实则脆弱不堪。他能够铲除同为求职者的人类对手，却永远无法杀死真正威胁他岗位的自动化系统。当下一代算法升级时，连这个仅存的监工岗位也可能被取代，他在兹念兹的中产生活依然建立在随时可能坍塌的流沙之上。至此，朴赞郁完成了一次对中产阶层从生活方式到精神弱点的深刻解剖。他们困于中产阶层的意识形态神话，又面临AI时代下职业价值消解的风险，既因恐惧阶层坠落而日趋保守冷漠，又在“冷漠”中陷入更深的道德危机和存在危机。电影据此抛出多个值得我们深思的追问：如果美好的“生活方式”不过是资本编织的幻象，中产该如何挣脱这种意识形态的束缚？在一个日益原子化的社会里，中产该如何重建人与人之间的联结，找回对弱势群体的同理心与对公共事务的参与热情？AI浪潮不断侵蚀人的价值，我们又该如何守护普通劳动者的尊严？它们都是艰难而庞大的“时代之问”。当我们认真正视并试图解答时，也是我们重新审视自身处境、探寻破局之路的开始。——首发三联生活周刊公众号——

11月19日晚，第46届韩国电影青龙奖颁出，结果如我预期，最佳影片《无可奈何》，最佳导演朴赞郁，最佳男主角玄彬《哈尔滨》，最佳女主角孙艺珍《无可奈何》，最佳男配角李星民（《无可奈何》）或者别人，最佳女配角廉惠兰（《无可奈何》）或者别人。

朴赞郁导演的《无可奈何》是本届最大赢家，不是黑马，不会爆冷，事实如此，不会有变。韩影式微已是不争的事实，2024年上映的电影还有154部，今年有报导称仅有17部电影开机，韩国电影人在哀嚎两年后韩国将无电影可看。2025年是韩国电影小年，有质量有竞争力的电影不多，大导演名导演的作品关注度高很正常。

8月底朴赞郁携电影《无可奈何》和主创人员去参加威尼斯电影节，当时就是大热门，场刊评分一度领先，金蛋开分96，后来跌到82，没能斩获任何奖项。之后的三个月，从九月到十一月，朴赞郁和李炳宪在全世界巡回，一个一个电影节赶场，到我写这篇文章为止，已经拿了七个电影节的奖项，最后的目标当然是直指奥斯卡最佳国际影片奖，即以前的最佳外语片奖。

朴赞郁的履历很好看，只说欧洲三大电影节，2001年的作品《共同警备区》入围柏林电影节，2004年《老男孩》获戛纳电影节评审团大奖，2005年《亲切的金子》在威尼斯电影节上有金狮奖提名，2007年《机器人之恋》获柏林国际电影节银熊奖，2009年《蝙蝠》获戛纳电影节评审团奖，2016年《小姐》在戛纳电影节有金棕榈奖提名，2022年凭《分手的决心》拿下戛纳电影节最佳导演奖，2025年《无可奈何》获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提名。

去欧三刷过履历的电影回本国几乎就是碾压局，《小姐》获百想大赏，金敏喜凭女主角秀子这个角色拿下青龙影后，胜了那一年孙艺珍的《德惠翁主》，最佳新人女演员是演淑姬的金泰梨；《分手的决心》拿了大钟奖最佳影片、最佳剧本、最佳男主角奖；以及百想艺术大赏的大赏、最佳导演和最佳女主角；青龙奖则包揽了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剧本、最佳男主角、最佳女主角，以及最佳男女配角的提名。有珠玉在前，《无可奈何》拿下青龙奖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女主角、最佳男配角等六项大奖毫不意外。

《无可奈何》是朴赞郁花了二十年准备的电影，2010年拿到美国作家唐纳德·维斯雷克的原著小说《斧头》的改编权，但在没拿到版权前他就已经在创作剧本了。朴赞郁那个时候四十多岁，大概有点中年危机那意思，被小说中表现出的虚无主义打动，就此有了想法。最早是想拍成一部美国电影，因此编剧里有一个加拿大编剧唐·麦凯勒，以保证语言过关，后来一直找不到投资方，最终回到韩国拍摄，成了一部韩国电影。影片里残存的美国影子反应在化妆舞会那一段，所有的人都打扮成美国历史人物，朴赞郁在成片时加了一句《风中奇缘》的台词，一下子就拉了回来，因此显得不是那么突兀。《无可奈何》看上去是一个中年男人失业后铤而走险杀死竞争者努力上岗的故事，实则是一出寓言。它表达的不是一个人怎样会生出要去杀人的念头和展现杀人的过程，而是在资本主义社会这种体系下，身处其间的人无论如何都难以反抗，这个体系强大到人无法躲避、无可奈何。它还再三逼问处在困境中的人，“你的缺点是什么”，好像是我们身上的什么缺点，导致我们的困境，而不是社会这个体系，把我们变成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我们于无处不在的压迫下，缺失了什么、丢掉了什么、放弃了什么。我们被异化成了什么。影片开始，男主角柳万秀在花园里烤鳗鱼，鳗鱼是他服务的“太阳造纸公司”送的。这一天正好是他美丽的妻子李美莉的生日，他送了一双昂贵的跳舞鞋给妻子，妻子美莉用最嗲最娇最得意最长音喊了一声“여보”。

“여보”这个韩语词汇发音是yeo bo，写出来比较接近“约博”，中文一般翻译成“老公”或“老婆”，夫妻均可使用。再细究一下，“여”对应的汉字是“如”，“보”对应的汉字是“宝”，字面意思就是“如宝”，把对方当宝贝，用法更类似英文的“honey”。这是人类的伊甸园，一个男人和他的一根肋骨变成的女人，在一棵美丽的大树下翩翩起舞。

儿子时元问美莉烤的是蛇吗？美莉说是鳗鱼，蛇哪有这么好吃。

下一个镜头柳万秀就被解雇，到处找工作碰壁，三个月后只好在超市搬箱子，一直搬到十三个月后，银行断赎通知单寄来，三个月后再不续缴，银行将会拍卖这处房子。

这时一个曾经的同事给他介绍了一家名叫“文”的造纸公司的岗位，提醒他注意面试时对方会提出的问题，“你有什么缺点”。

重要的事情要说三遍，这三遍分别来自介绍工作的同事、万秀向美莉的提问，和用工单位要他作的自我介绍。万秀回答不上，用“无法说出口”来搪塞，实际就是不知道。

在面试的这个场景中，万秀一直在躲避太阳的直射，不停地移动位置，藏在面试三人组的阴影里，才能得到安全感。还记得柳万秀服务了二十五年的那家造纸公司的名字是“太阳”吗，太阳无处不在，“文”公司同样也是一间“太阳”公司。太阳光照得他睁不开眼，让他东挪西移，躲躲闪闪，也无处可藏。美莉说他的缺点是太爱植物，简直就是个植物人。植物生长靠太阳，他家花园里那棵巨大的紫薇树在阳光下伸展枝条，肆意生长；底层植物才喜欢阴湿的环境。万秀如果是一株植物，那可能是蕨类，需要美莉给他遮阳，营造安全感，后来是儿子时元为他遮挡太阳，在儿子那里得到安慰。“植物人”这个词，同样是个隐喻，关照后面的情节。下面的故事，就是万秀追寻答案的过程。文造纸公司让他等通知，身后这个男人就是将要出场的具范模。

但先出场的是崔善出。崔善出在文造纸公司工作，六个月前在虎耳岛买下一幢木屋，达成了毕业的心愿，一个人住进去，劈柴、篝火、炉子、烤肉、威士忌，在个人频道里展示一个成功男人的样子，那就是柳万秀想要的生活。

崔善出就是没被解雇的万秀，万秀嫉妒他，不奇怪。美莉安慰万秀说，他不会被雷劈到吗，比如下雨的时候打一把尖头雨伞。带了点戏谑，也有点恶意。美莉的意思是总有人会比我们更糟吧，我们不会是最倒霉的那个吧？如果有人比我们的处境还要恶劣，感觉好像有点解气。

万秀却得到了启发，马上去实施“雷劈”行动。这里镜头在告诉观众，美莉对万秀有明确无误的助推力，她随随便便一句话，在万秀那里都是强大的心里暗示，他会习惯性地按照美莉的指示去行动，在这个家里，美莉是当家人。万秀跟踪崔善出。崔善出和妻子通电话，用这个手法，把他的困境告诉观众。他在个人频道里喜气洋洋展示他在虎耳岛的得意之作，妻子是不同意的。妻子说在离岛生活不方便，崔善出说有很多班次的渡船，出行不是问题；妻子说太荒僻，崔善出说你怕蛇的话我们就养鸡，鸡会吃掉蛇；妻子还是不同意，崔善出说你至少来一次吧，我们一起烤肉吃。妻子讽刺说烤蛇肉吗？崔善出说当然是猪肉五花肉。

柳万秀想用一盆硕大的辣椒盆栽砸死崔善出，终究没能下得了手，把那盆辣椒买回家，虚构了一家“红辣椒造纸公司”，把广告精准投放到他选定的第一号竞争对手具范模手里。镜头一转，到了具范模家。具范模失业六个月，天天在家借酒浇愁，妻子雅拉嫌他一身脏臭，他也无所谓。收到柳万秀寄给他的面试通知，具范模马上振作起来，洗澡沐浴，戒酒戒烟，用打字机回复信件，介绍自己是个老派人，听黑胶唱片，用高级纸写信。如果造纸人不都再用纸，那造纸业哪里会有前途。

具范模是2018年的年度最佳造纸人，前面有个镜头，柳万秀是2019的年度最佳造纸人。具范模，就是柳万秀的一个范模，是又一个柳万秀，或者说，柳万秀是又一个具范模。

柳万秀窥视具范模的生活，寻找下手的机会，发现雅拉有一个年轻的情人。与此相对的，是美莉的老板是一个年轻的牙医，对美莉有明确无误的好感，和美莉、丽元站在一起，活像是一家人。

具范模和雅拉去山间野餐，雅拉说她不能缺少野餐毯，她怕背痛。具范模说是怕蛇吗？

雅拉躺在野餐毯上，旁边是精致的野餐箱，和成套的餐具，说明雅拉是个有品味有追求的文艺女性。具范模统统不在意，拿起鸡腿就啃，吃得一嘴油腻，一边用手机查看邮箱，有没有他一直在等待的邮件。雅拉回忆起他们相爱时的情景，当时在剧场，突然停了电，雅拉恐慌症发作，具范模及时出现，用打火机创造出光明，带领雅拉走出黑暗。两人都沉浸在往日的浪漫氛围中，雅拉期待来一次火热的爱之野宴，具范模却说他们可能用信件回复，丢下雅拉回去开信箱。

雅拉气得在山道上吟诗散步，用棍子打草惊蛇。蛇游走开去，咬中了偷窥的万秀。雅拉马上实施抢救，解开万秀的领带扎紧动脉，刀切开伤口，吸出蛇毒。

万秀被雅拉救治后回家，美莉提起不久后要举办的化妆舞会，说要不别去了。万秀说要去，他们练习了那么久，何况选的曲子还是他们相爱时背景音乐。美莉说你这个只听80年代摇滚乐的老式男人啊，她一定是被爱情蒙蔽了双眼，遇到万秀时是她最美丽的时候，当时她离了婚，单亲妈妈带着一个两岁的儿子。但她的收入比万秀好，学历比万秀高。万秀说我后来完成了学业。美莉说柳经理舞跳得不错啊，万秀说你只要跟随他就好。

万秀有美莉的柔情蜜意为后盾，越发坚定他的杀人计划。他又一次到了具范模家，趁雅拉不在家溜进去，用手枪指准了具范模的头。不想雅拉在台阶上看到毒蛇在游动，回家拿斧头去砍蛇，正好看到她前两天救过的被蛇咬伤的男人准备杀她的男人。

具范模却以为来人是雅拉的情人，他毫不示弱，以颓废的姿态，在欢快的音乐声中，高声质问万秀，一个失业的男人就不值得被爱吗？万秀同样嘶吼着说是的，你为什么不听你老婆明智的建议，把房子卖了，开间音乐咖啡馆。一个挣不了钱的男人，就该去超市搬箱子。具范模说我是造纸的匠人，是工艺师，我搬箱子背痛。雅拉用年度最佳造纸人的奖座袭击万秀，三人打成一团。万秀逃出屋子，雅拉用万秀的手枪打中具范模，对他说我跟你说过，失业不是问题，问题是你该如何面对现实。具范模身中两枪，死了。第一枪是万秀射出的，打在具范模的肩头，第二枪是雅拉射出的，打中具范模的心脏。

雅拉和情人把具范模连同万秀那把枪都埋了，在屋子里狂野做爱。万秀趁这个机会偷偷把枪挖了出来。如果看懂了镜头语言，那么就会明白，具范模和雅拉这一段，讲的是万秀的一个缺点：不肯面对现实。具范模和雅拉，就是万秀和美莉的另一个范本，是万秀的爱情篇。具范模用火光引导雅拉，给了她光明的世界，等于是他塑造了雅拉。在具范模和雅拉的故事里，雅拉只作为妻子的身份出现，她是被拯救者以及被窥视者。相对应的，美莉同样是出现在万秀“看”的视线里。但是雅拉成长起来，在蛇的引诱下有了智慧，超出了具范模的控制，认清他的本质是不会去面对现实。 现实是具范模和柳万秀都被逐出了伊甸园，为什么不做出改变呢？具范模有一套最好的音响，如果听从雅拉的建议卖了房子，开一家音乐咖啡馆，生活不成问题。但具范模不肯，理由是这房子的雅拉父亲的，他不能卖。雅拉自己都不在意的东西，具范模死抱着不放又有什么道理？把具范模的问题搬移到万秀身上，他的那幢房子是他父亲留下的，他父亲因猪瘟不得不把两万头猪活埋了，然后吊死在谷仓（谷仓后来被万秀改成了温室。一个养两万头猪的农场主，还有一个谷仓，这也太美国农村了，再一次看出《无可奈何》的底稿明明确确是一部美国电影）里，致使九岁的万秀失去亲人，每十个月就要搬一次家。万秀成年后努力工作，买下父亲的房子，改造成现在的模样，那是他一生的心血和半辈子的执念，他怎么可能放弃。他不会听从美莉的建议卖掉房子，搬到一间小一点的公寓去居住，再找一份工作，一家人安定生活。

不管他表面上看上去多么爱美莉，但和他的执念相比，爱情和美莉都要退避三舍。失业不是问题，哪一样更重要才是问题。万秀答不出。雅拉的小情人、美莉的年下男也不是问题，不过具范模和柳万秀不肯面对自身的缺点而带来的结果。具范模和雅拉的这段故事是电影里最华丽最精彩最鲜艳最激烈的一段，它代表的是爱情篇章，爱情当然是高歌猛进、激情昂扬的。万秀用固执埋葬了他的爱情，继续去杀死他的父性。万秀和美莉的女儿丽元有一点自闭症症状，不会表达情感，只会复述别人的句子。十岁了，万秀还在喂她吃饭。但这个小女孩具有极高的音乐天赋，她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与外人交流。这里朴赞郁用了一个巧妙的过度。万秀发现丽元手指头有茧，知道她揉弦太用力，用温水给她泡软硬皮，再细细挫平。

下一个镜头，就切换到具范模在听黑胶唱片，手指同样有一个揉弦的动作。这是在暗示，丽元的音乐天赋来自父系，也就是万秀自己。万秀只听80年代的摇滚乐，具范模只听黑胶碟，两个固执的不肯改变的老式男人。

万秀的第二个杀人计划是二号劲敌高始朝。高始朝不像万秀和具范模那样坚持要做一个造纸人，他老老实实接受现状，积极努力生活，在一家鞋店卖鞋。万秀假装要给丽元买演出时穿的亮晶晶的珐琅鞋，对高始朝大谈他对女儿的爱和父亲的责任，消除高始朝对陌生人的戒心，在偏僻的海岸公路上骗高始朝为他修车，用同一把枪打死了高始朝。

与万秀观察具范模用望远镜不同，万秀观察高始朝是借用鞋店穿鞋凳上的镜子，说明高始朝是万秀的镜像。

柳万秀和高始朝的连接点是他们都是父亲，都对女儿千依百顺。万秀在鞋店观察高始朝时，正好是傍晚，学校放了学，高始朝的女儿高艺妮来跟父亲请假，说美术课后要和朋友去玩。高始朝马上掏零花钱给艺妮，又向她的同学打招呼。

高艺妮的模样就像五年后初中版的柳丽元。两个女孩都有艺术天分，高艺妮学美术，柳丽元学音乐。台词中没有提到高始朝的妻子，说明高艺妮是在一个单亲家庭长大，至亲只有高始朝一个。高始朝的狼狈模样，就是当年柳万秀的父亲带着九岁的儿子，和十二年前的美莉带着两岁的时元。父母若死了，留下一个孩子怎么办？在明知道高艺妮会成为孤儿，就像当年九岁时失去父亲和家庭庇护的自己，柳万秀仍然把高始朝杀死，尸体带回家里，捆成一只扎扎实实的四四方方的猪的模样，埋在花园里再种上一棵苹果树。 万秀捆扎高始朝的过程，和他钟爱的制作园艺盆景的过程没有什么两样，用铁丝缠绕枝条， 即使折断也要拗出他想要的造型。遥远地呼应当初美莉说的话：像个植物人。

在这个篇章中，柳万秀为了他的执念，泯灭了人伦，过程中更是展现出他极其残忍的本性。柳万秀这时有了第二个的缺点，他意识到了吗？他同样说不出口。为了说明这一点，朴赞郁继续发挥他的魔术手法，让美莉揭穿他的面目。万秀在杀死爱情的过程中，接到美莉的电话，让他去参加一个化妆舞会，并让丽元告诉他，“你爸会后悔的”，留了一套衣服给他。万秀赶到会场，看到美莉打扮成印第安公主，在和她的年下男跳舞，气得转身回了家，翻箱倒柜，搜查美莉出轨的证据。

美莉回家，两人撕扯一番，美莉发现万秀喝了酒，泄气地说不可以，我们不可以再经历那样的事，你忘了九年前的事了吗？你喝酒喝得在睡梦中呕吐，差一点窒息而死；还痛打我五岁的儿子时元，指责他嫉妒你的女儿丽元。万秀辩解说我从来都把时元当我的亲生儿子。美莉说也对，你从来都是这样，喝了酒对谁都乱吠，又问他到底为什么这样发疯。万秀委屈地说你和奥奇医生扮成一对，把我打扮成胡桃匣子。美莉无奈，说你扮演的是英国海军上尉约翰·史密斯，我是宝嘉康蒂，你这个笨蛋。这是丽元最喜欢的动画片，我们和她一起看了无数遍。

万秀埋葬了爱情，杀死了父性，把美莉和丽元忘得干干净净，接下来就是毁灭自我。这个自我，便是一开始出现的崔善出。崔善出的缺点是太自私，完全不考虑妻子的顾虑，他的要求都是要妻子做出让步。听上去很体贴，你怕蛇我就养鸡，那为什么要让妻子处在危险之中呢？那就不在他的思考范围之内了。美莉说我们卖掉大屋换小公寓，万秀说不行，这是我父亲留下的房子。崔善出是第三个柳万秀，是最本真的他，所以留到最后来解决。上一次柳万秀想用花盆砸死他，因计划不周全而暂停，这次他周密谋划，力求万无一失。柳万秀乘船到了虎耳岛，埋伏在崔善出回家的路上，突然窜出来和他打招呼，一起进了崔善出的屋子，用甜言蜜语把崔善出灌醉，再制造酒醉后被呕吐物呛死的假象，圆满地解决了第三个对手。他安排的崔善出的死法，是万秀自己亲身经历过的，所以他知道用什么工具、用什么手法，看上去千真万确。柳万秀处理干净崔善出的家，布置好现场，消灭掉自己曾经逗留过痕迹，回到家里，晨光初现，美莉背光而坐，平静地问：面试顺利吗？显然等了他一夜。美莉就像是万秀的面试官，万秀说顺利。

美莉知道一切，看破但不说破。她稍早发现在花园里埋着的高始朝尸体，又把苹果树种回去了。她告诉过万秀，如果你做了什么坏事，我也是有份的，知道吗？

万秀知道，美莉是他的家。他有美莉，他什么都不怕。崔善出的职务空缺，柳万秀得到他的岗位，有了工作，接回了两条狗，保住了房子和家庭，就等苹果树开花结果。美莉让父母送回了狗，丽元有了“丽two”，分离焦虑症解除，终于演奏出了她的大提琴曲，原来她平时画的那些彩色点点，是她自创的曲谱，这是一个天才孩子，是万秀的血脉。而美莉的儿子时元，偷窃癖的毛病仍然不改，也不知随了谁。唉。

男性作者和创作者，对自身基因的自豪同样是克服不了的缺点，自己的基因一定是最优秀的，别的野男人总是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万秀的女儿丽元是天才，美莉前夫的儿子时元就有偷窃癖，这下万秀不用指责时元嫉妒丽元了。在原著小说中，女主角和雅拉一样真的出了轨，朴赞郁大概是介于孙艺珍的形象太完美，把这个细节删除了，但同样让美莉扮演半个不要脸的女人，利用女性自身的特质控制和试图影响男人，把情势朝有利她的方向扭转，比如把球友变成她的老板，比如那个有意购买她家房子觊觎她身体的好色男人，为了不让儿子时元在警察局留下案底，美莉打算色诱。被社会异化的不能只是万秀，美莉同样不可以独善其身。万秀嘛，当然是一个男子汉，是个好人。他让时元做伪证并要成功挟色男撤诉，保护了时元，在时元心中重新赢得尊重，成为真正的父亲。万秀把时元偷窃的东西埋在苹果树下，和时元结成同盟，还说苹果树就是以肮脏腐朽的东西为营养，才能结出甜美的苹果。

一个男子汉，一个好人，要想过上梦寐以求的生活，就得泯灭良心、抹杀道德、残忍冷酷、六亲不认。然后变成无人工厂里唯一的活物，没有同事，跟一台机器没有区别。《无可奈何》是另一种形式的《变形记》，在社会这台大型机器里人被彻底异化，没有办法，无可奈何。哪怕时间过去了一百年，刚刚迈进工业时代大门的工人所经历的恐惧和焦虑，跟一百年后进入无人化时代的工人是一样的，工作会被取代，人被债务压迫得没法呼吸，成为“物”的奴隶，无法舍弃。电影中把这个“物”表现为三个男人宁可舍命也舍不得抛下的三所房子，这三所房子都孤零零与世隔绝，美好的时候它是伊甸园，催命的时候，它就是坟场。具范模被雅拉埋在房子旁边的梨树下，高始朝被万秀埋在围墙边又种了苹果树，崔善出曝尸荒岛木屋，几时会被人发现是个未知数，无人在意，他的妻子不会上岛去看一眼。

影片的主要情节由具范模、高始朝、崔善出三个人出演三个故事，每个故事都在试图回答一个问题，而这些问题，恰恰打动了朴赞郁，产生了共鸣。正是这份百年孤独的深切恐惧触动了朴赞郁，他花上二十年时间也要拍出来。《无可奈何》是一部很“满”的电影，需要静下心来分析。当归因的线索被约束在有限的范围内，它就一定是内收的，高度舞台剧化的。无数的细节交互穿插，让观众有密不透风之感。这种紧迫感和故事内容是同频的，焦虑感充斥其间，于是更加让人坐立不安。我觉得这部电影拍得不错，威尼斯有点不识好歹了。就好像今年奥斯卡的最佳影片是《阿诺拉》，一部拿妓女当噱头拍的情色片，也像这届青龙奖最佳女配角的那部《隐藏的面孔》，拿小黄片当悬疑惊悚来刺激感官。我对那部片子的评价是“什么轮换囚禁play，什么地摊小黄文，什么惊悚悬疑剧情片，有剧情吗？一帮老东西也就会躲在镜子背面看，跟遍布厕所的针孔摄像N号房有什么区别。什么恶心玩意儿。”

十多年李炳宪就在朴赞郁那里听说了这个剧本，说想演柳万秀这个角色，朴赞郁当时说你还太年轻。项目启动后李炳宪当然是第一人选，再邀请孙艺珍加入，出演万秀的妻子美莉一角。

我一直期待孙艺珍能和李炳宪合作一部电影，他们是十多年一起上台领奖的老朋友，孙艺珍和李炳宪的妻子李珉廷同在一间公司，更是多年的闺蜜。

孙艺珍说她受到朴赞郁的邀约，是李珉廷给她打的电话，告诉她朴赞郁和李炳宪在准备一个电影，问她的日程安排，有没有档期，愿不愿意加入。孙艺珍说最开始因美莉的戏份太少还犹豫过，觉得美莉这个角色换个人也能演，并不是非她不可，但又想和朴赞郁合作，便对朴赞郁说只要在电影上映后不要让观众质疑她为什么会接这个电影就行。朴赞郁和编剧李京美不断修改剧本，才有了现在看到的女主角美莉的形象。

因为孙艺珍的坚持和不妥协，这才在电影里看到不只是以柳万秀为代表的男性在面对这个社会时的无可奈何，还有了以美莉为代表的女性在这个社会里的无可奈何。女性天然附带的妻职和母职，让她们真的无法选择，无处可逃。美莉为了照顾家庭放弃了高薪工作，为了丈夫变成了罪犯同伙，为了儿子毫不犹豫牺牲色相，为了女儿能够独立一直陪伴在她身边让音乐成为她的世界。一个妻子一个母亲为了家庭丈夫儿女彻底放弃了自己的生活和爱好。万秀是在社会这个大机器里毁灭自己，美莉是被毁灭。万秀有美莉，他的缺点和弱点就能被容纳被修复，美莉只能奉献自己，去安抚去修复去包容家人。孙艺珍对美莉这个人物有她自己独到的见解：

反反复复揣摩角色的心理，努力表现出人物的各种情感，依孙艺珍的演技，二封青龙奖是迟早的事，就看是哪一部而已。美莉这个角色不像孙艺珍以前的电影《妻子结婚了》《德惠翁主》等，个人戏份的比重高达70％甚至更多。《无可奈何》是群像戏，除了李炳宪饰演的男主角柳万秀贯穿全剧，其他的角色各有各的定位。

但美莉这个角色是全剧的灵魂人物，她是柳万秀所有行动的驱动力，在智商和思想方面都高于柳万秀，是实际上的控制方，她不但要让柳万秀为了维护家庭去战斗，还要把柳万秀从困境里拉出来。万秀在杀人行动时的种种笨拙，越发显得美莉在应对各路人马时的游刃有余。很难想象如果没有孙艺珍的坚持，美莉的作用削减后，电影会是怎样的面貌。

孙艺珍演这种角色是手挥五弦，目送归鸿，她和朴赞郁早在2016年的《没有秘密》就合作过，那部电影的导演是《无可奈何》的编剧李京美，《没有秘密》的编剧除了李京美，还有朴赞郁，以及朴赞郁的御用编剧郑瑞景。朴赞郁选角，当然是选他心目中最适合的演员，如果选孙艺珍有点大材小用，那就加大这个角色在影片里的作用。

为什么要选择孙艺珍出演“美莉”这个角色，朴赞郁导演在接受《The Playlist》采访说：

片子最后警察二次来家里问话，美莉穿的蓝色V领毛衣，和雅拉杀人时穿的红色V领毛衣，是同一个款式，也就是同一件毛衣，朴赞郁用这个手法，暗示雅拉和美莉的同一属性。在雅拉的叙事下，具范模的失踪变成了一种必然，意味着万秀也能摆脱嫌疑。

事实上也达到了最好的效果，美莉的重要性增加后，万秀的行动就更有逻辑和说服力，影片也更加丰满和纯熟。美莉这个角色实际的分量，要比她在影片里的戏份要重得多，她在影片中起到了秤砣的作用，秤砣虽小压千斤，美莉是整个影片的支点和平衡点。孙艺珍的演技让美莉这个角色的分量有无庸置疑的说服力。最后到了我最喜欢的环节，孙艺珍玄彬同时拿下这一届青龙奖最佳男女主角奖，放眼全球电影，这一百年来，好像也不曾有过这样的神话。我在给《爱的迫降》写影评时就写过，“这样的浪漫爱情，电影里都不曾有过，是电影都演不出的浪漫，由真人真实真情出演。自电影诞生百余年，由电影诞生的情侣有无数，这样的浪漫情节，可以说得上是前无古人，至于有没有后来者，只怕也未必能有。”这句话放五年后同样适用，这样的影坛盛事，前无古人，只怕也没有后来者了。

玄彬凭安重根这个角色拿最佳男主角奖毫不意外，就像这篇文章一开始说的，今年逢韩国电影小年，全年产出的电影，没有一部有《哈尔滨》这样份量，它的历史厚重感和影片的立意，一般的影片难以望其项背，在百想艺术大赏上拿了最佳影片奖，青龙奖再拿一个最佳男主角不奇怪。

玄彬获奖感言里说道：“拍摄《哈尔滨》的这些日子，是让我在长久的时间里不断学习感悟，体验到远超‘表演’本身意义的珍贵经历。能够在当下的祖国土地上如此生活，并出席这样的场合，一切都归功于数以万计、为了守护这片国土而奉献与牺牲的人们。因此，我最想把对这项荣誉的感激，首先献给他们。谢谢。”得奖后感谢先烈，这样的襟怀，不愧是饰演安重根义士的演员。

玄彬饰演的安重根悲切有之、忍辱有之、英雄大义有之、失败彷徨有之，除非遇上去年青龙奖最佳影片《首尔之春》里扮演全斗焕而获得最佳男主角的黄政民，玄彬肯定是一时之选。

这届最佳男主角的五名候选人中，有夺冠希望的，除了《无可奈何》里的李炳宪、《哈尔滨》里的玄彬，还有一个是《脸庞》里的朴正民。另外两名候选人薛景求和曹政奭，薛景求出演的电影《普通家庭》讨论度不高，不是今年的热门；曹政奭出演的电影《我的僵尸女儿》，一般喜剧片夺冠的可能性不大；李炳宪前年才因《混凝土乌托邦》拿了青龙影帝，三年二封不太可能；朴在民在《哈尔滨》里演安重根的同志禹德顺，演技肯定有，但人气不足与玄彬相比。玄彬在拿了人气奖后又有1张观众票，起点就比别人高了。

这一届最佳女主角的五名候选人里，能够和孙艺珍一决高下只有《破果》的女主角李慧英。《破果》的豆瓣评分是5.9，《无可奈何》的豆瓣评分是7.5，就影片质量而言，肯定不如《无可奈何》，《无可奈何》是威尼斯电影节的参赛影片，光这一点就壁了。大多数中国观众对李慧英这个演员以及她的作品并不十分熟悉，唯一提起来能让人“哦”一声说“原来是她”的作品，是2004年的电视剧《对不起，我爱你》里男主角的妈妈。我倒是前年才看过她演过一部电影，洪常秀导演的《塔楼上》，她演房东女士，印象不算深刻。两个月前第34届釜日电影奖于9月18日公布，最佳女主角是《大都市爱情法》的金高银，《破果》女主角李慧英惜败。仔细分析过这十名候选人的作品，就知道答案早就写在脸庞之上了。没有悬念。这种情况下，别的候选人只能说是时运不济，遇上了全世界唯一一对势头正劲的夫妻，唯有避其锋芒。别无选择。

试想如果朴赞郁慢一点剪片，再仔细打磨一下作品，等到明年五月才送《无可奈何》去他的福地戛纳电影节参赛，也许《无可奈何》可以拿下一个金棕榈奖，那么《无可奈何》和《哈尔滨》就不会在韩国电影青龙奖上同场相遇，这样的机缘巧合也就不会出现。这是天时、地利、人和，方方面面都对齐了颗粒度，才能有的盛况空前。我们恰逢其会，一同庆祝便好。

中国武侠小说有句名言，“双剑合璧，天下无敌”，不管是云蕾张丹枫的“玄机剑法”，还是小龙女杨过的“玉女素心剑法”，都是威力巨大。孙艺珍和玄彬就是韩国电影界的双剑合璧。

两天后孙艺珍在ins上po出人生四格照片，俏皮可爱一如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