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密欧与朱丽叶

2022年看的第一部NTLive，2021年新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先夸。每个演员都在线，画面美得不可方物。弱化了中世纪的背景和家庭恩怨的阐述，大刀阔斧地精简了剧情，只保留精华部分，戏剧冲突非常足。音乐剧版的罗朱太深入人心了，所以这一版纯话剧真的有令人耳目一新，莎翁的原台词在演员气口的处理下完全不做作不跳戏，甚至在编剧删繁就简的操作下简直是金句打架，恨不得暂停做笔记摘抄。服化道也是质朴至极，甚至感觉就是演员的常服，更像是对新时代的解构与阐释。但我不得不承认，在观剧过程中，我一直处于一种抽离的状态。这不是一部典型的NTLive，它更像是一部罗朱的电影。这个版本的镜头设计太主观了，这是电影上的技巧，蒙太奇的使用，割裂了戏剧one take的魅力。虽然布景仍然在舞台上，演员的表演也是舞台化的，但是这一版基本没有使用全景及固定机位，镜头感极重。之前优秀的几部NTLive也有镜头设计，但基本上是去导演化的，模拟剧场观众的视角，客观地展现舞台本身。我们不太能感受得到镜头的存在，就像是坐在剧场观剧。而这一次相机与摄像师直接在舞台上，推拉摇移跟升降甩，以及大量的特写。后期剪辑上，也使用了大量蒙太奇手法。我清楚地意识到，我的情感波动，来自于电影的视听语言，而非戏剧的魅力。这与我去看NTLive的初目的是相悖的。观众坐在戏剧舞台的第四面墙之外，常规的观剧情景里，视角是受限的，同时这受限的视角也构成了戏剧的一大魅力。这是我仅能在戏剧舞台上有的体验。我也爱电影，但是当我决定去看一部戏剧时，我希望看到舞台上、通过想象力搭建的虚拟的空间关系，而在这一版的罗朱里，到结束了我都看不清楚舞台的全貌及构造。戏剧剧本中我最关注的分幕，因为蒙太奇的加入，而变得模糊且无意义。舞台的灯光被电影打光取代，人物的长对白，本身能由文本和演员表演带出来的强情绪，在闪回剪辑中被完全冲淡。这是我不喜欢这一版的原因。也仅仅是个人原因。

從古至今有許多人相信星辰的運轉影響著甚至決定了人的命運。其中一個重要理由，可能是相信星球之間有著永恆不變的規則，星空上的運轉，有著地上沒有的必然。地上的，生命的，自然界固有規則，但自然裡的各個生物，卻都是偶然的相遇和生死。我們都害怕偶然，如果命運無法解釋，那發生的一切都不可預料，無從防備。而如果能夠相信什麼永久不變，乃至必然的因果關係，把我們生命中最複雜的事件都囊括其中。忽然，我們就感到生命的必然，所謂命中註定。愛情，固然是生命中最複雜的事，牽扯到最親密的交流和不可思議的感受。如果能用星辰解釋，我們就能相信愛情的命運，也如星辰交錯一樣不可避免。當然，愛情極不尋常，但日食月食也不尋常，但當我們知道了星辰的規律，依然可以預測，可以相信，千年前萬年後的發生。如果我們有理由相信星辰的必然，又相信愛與星辰的關係，那愛情的必然，不可避免，也就合情合理。

宿命的腰間，和星辰交錯的愛人，《R&J》從序幕就表明了這悲劇的必然，早已告知觀眾，這愛人的結局。但必然，不是一件說有就有的事。沒有人能相信明天必然會下雨，因為雨和雲都是不可捉摸的事物；但月的陰晴圓缺，卻可信賴，恰恰是我們早已相信它的必然。古希臘悲劇，如《奧狄浦斯》，早就有神的預言可以當成必然來相信。但莎士比亞的劇已沒有神的意志，只有劇作者的意志和觀眾的意志。觀眾接受這悲劇的必然，或者不接受它的必然，將影響他們的觀影體驗。但現代的觀眾，在虛構故事中身經百戰，要如何相信羅密歐與朱麗葉愛情悲劇的必然？這版《R&J》，如何讓我們相信愛情的必然，卻又不斷提醒著我們這是一場戲劇？只舉一例，在本劇的開頭，我們看到演員進入劇場，穿著各自的衣服坐成一圈，由演牧師的演員朗讀我之前引用的序幕。但這引用，戛然而止在“是如今我們舞台上兩小時的交通”（Is now the two hours' traffic of our stage），而沒有引用剩下的話，“如果你帶著耐心關注，如今按下不表的，我們將努力填補。”（The which if you with patient ears attend, What here shall miss, our toil shall strive to mend。）本來就緊湊的劇情，又在更緊湊的電影時間（一個半小時）中完成，莎士比亞所用的代詞，“兩小時的交通”不可謂不準確。但為什麼觀眾有需要耐心？是不是因為我們早就已經知道了結局。如同我們等待滿月，或是意料之中的事。促使觀眾繼續關注的，不是懸念，而是必然如何展現。但這恰恰是最難的事，因為從感官而言，必然和偶然的事都以一樣的方式發生，我們沒有特殊的器官去捕捉事件的必然或是偶然。如果沒有強烈的理由或是感受，我們不會因為序幕宣稱這是宿命的腰間或星辰交錯，而相信這悲劇不可避免。恰恰相反，恰恰是因為劇中人物都急忙地相戀，急忙地殺人，急忙地逼婚，急忙地八卦和急忙地自刎，導致了這悲劇。而這急忙恰恰是戲劇本身所設計的。如果這樣，我們再來回頭看《R&J》的序幕，我們會發現莎士比亞似乎早就預料到觀眾可能感到的突兀，或是對必然的難以接受，或是假裝成偶然的必然，所以事先警告觀眾，要保持耐心，要相信這是一對星辰交錯的愛人。從這個角度講，愛情不是這個悲劇的重點，愛情只是表現必然性的方式。因為如果人們對必然的渴望來自於對神秘事物的不安，那對愛的不安自然導致了人們對愛情必然性的渴望。很難說《R&J》能不能經得起現代的考驗，尤其是如今的愛情觀，尤其是對愛中必然性的渴望已經沒有那麼強烈。但我想，要賦予《R&J》新的生命，我們都需要找到理由，去相信某種必然的存在，它可以是人物的個性，或是女性解放的表達。無論如何，只有該劇賦予“星辰交錯的愛人”新的必然，才能讓未來的觀眾“帶著耐心關注”。

NTL进军大电影的习作。本是英国国家剧团2020复排的重头戏，被疫情祸害演出只能作罢，不甘作罢的剧团遂用17天拍了一部电影。也算不上一部电影了，一部以剧院后台为背景的DV纪事风格MV手法罗朱主题的人像vlog。没有舞台，与舞台相关的一切配置——舞美，场景，服化道，舞台调度——欠奉；没有合成，整部片子就是一连串的单人、双人、多人的莎翁剧本精选朗诵会。导演删繁就简，大量的铺垫和过渡环节被删，故事发展也就失去了关节的控制和弹性，所谓的快节奏更像是充斥自媒体的“10分钟看完一部电影”的剧情短视频。后疫情时期的急就章，短促（片长90分钟）、紧缩、慌张。从戏剧看，应是一部未竟之作，故事从风云际会到暴风骤雨再到云收雨住，都未能提供观众席的全局视角。以电影论，尽管充斥大量的怼脸拍大特写和闪回等视听语言，但结构散落，拆了梁子的构架撑不住莎翁的饶舌花腔。据说导演是想找到这个妇孺皆知的故事的全新讲法，但却忘记了这是个爱情故事，它流传400年不是因为常听常新，而是亘古不变，爱情热爱重复，因为它藐视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