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热带鱼

正像古希腊之先贤哲人们所说的那样，我们活着的目的和意义就是为了能过“well being”（好的日子）。为了这一目的，许多人一直在家庭里隐忍、牺牲、以至于“自我阉割”，最后变得畏畏缩缩，像一块污脏破烂的烂抹布，受尽嘲讽和冷落。影片一开始，信本就以这样一个“畏畏缩缩，污脏破烂的烂抹布”一样的男人出场，他置身在阴郁冰冷的家庭“冰窖”里，虽然非常努力的去营建家人之间温情脉脉的关系，但是，作用却不起分毫。信本此时就是一个萎靡无力的自我阉割的男人，在家人和生活面前瘫软成一团。与此同时，一场关于女儿的纠纷，让闯入者村田进入了信本的生活。村田自幼在父亲的凌辱虐待中成长，这种极端情境，让村田深刻的明白，要想不被外界凌虐，必须自己起先就做一个比恶更恶的恶人，必须冷血的粉碎自己身上所有的道德的伦理的格栅，（反映在影片中就是，他在干掉一个人之后，除了要将他碎尸万段之外，还要将他挫骨扬灰，）如斯而后，才能在这个操蛋的世界活下去，去接近那个遥远的甜蜜的“well life”。在村田这个“教父”的诱导催逼下，信本最后结束了自己的“自我阉割”，他站到了血腥和报复的起始点，通过“弑父”（杀死村田），完成了自己作为强大的男性主体的建构。只是，也是可悲的是，变得冷血强悍的信本，他一边享受着自己变质之后对家人的果断凶暴的行动力与控制力。另一边，他也更悲凉的体察着妻子和女儿对他的厌弃。生命是疼痛的，只要你活着，就无时无刻的能够感受的生命的“疼”，无论你处于自我阉割畏畏缩缩的状态，还是处于“愤怒的公牛”的状态，最终饱尝的仍是“生而为人”的不幸。挣扎过、努力过、厮杀过的中年男人信本，最后飙血仆地，他喃喃告诉女儿关于生命的“疼”，也许想在临终求得一个与家人的和解与谅解，然而，在女儿的惊声尖叫之后，女儿献祭给他的只有一个恶谥——你是一个SB！最后的这句“起来，你这个SB”，我想正是园子温导演对这个宇宙和宇宙里微末的地球的态度，在导演的眼里，它们因着人的痛苦的存在没有变的浩瀚壮丽，而变得——更加傻逼。

社本信介第一次看见村田幸雄夺命，不是在黑帮火并的暗巷，而是在自家热带鱼店门口，阳光刺眼，地上还淌着鱼缸里洒出的水。这种日常感才是最恐怖的——园子温用一个看似普通的家庭故事，把恶从极端激烈对抗中拎出来，塞进每个观众的客厅。豆瓣7.6分，6.9万人评价，日本电影蓝丝带奖最佳影片，威尼斯电影节地平线单元提名。这些数据放在一起，却掩盖了一个事实：这部片根本不在乎你是否舒服。吹越满演的社本，懦弱、压抑、窝囊，每一个表情都在说“我认了”。而绪方义博演的村田，笑着杀人，笑着让你吃人肉，笑着把你的女儿变成共犯。他不像传统反派那样面目狰狞，他像你身边某个爱炫耀的热心邻居。家庭关系异化是核心，但极端暴力到底是包裹还是喧宾夺主？村田第一次杀人时，社本趴在地上吐，观众也差不多。后面每次毁尸，镜头毫不避讳地展示刀切、骨骼、血水。这种暴力像一把锤子，把主题砸进你脑子里，但也砸得你头晕目眩，来不及思考家庭异化到底怎么来的。报知映画赏最佳导演给了园子温，证明业内认可他对疯狂叙事的掌控。但更让我在意的是观众反馈中的争议：“题材过于压抑”，“血腥暴力不适”。我觉得这才是园子温想要的——他不是让你理解，是让你感受。当社本最后拿起刀冲向村田时，你甚至分不清这是反抗还是彻底堕落。恶就像那条冰冷的鱼，你明明知道它咬人，还是会伸手触碰。也许园子温拍的不是电影，是一面镜子。你不必喜欢它，但你无法假装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