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石般的她

女性们在布匹中抗争，那服装，是铠甲，也是裹尸布。银幕上缝纫的是裙裳，银幕下入殓的是整个时代。那曾用胶片与哲思灼伤世界的意大利电影，那尊比肩新浪潮的“大石碑”，死了。如今，它的遗骸躺在全球资本的冷冻柜里，它的魂灵被好莱坞的美元抽空。复兴无望，产业低迷，资本外流，观众离散。建造纪念碑，成为守墓人，点一盏叫做“创作”的孤灯，去缝制一件极尽璀璨的华服。每一道拖摆，都是对费里尼们眩晕视觉的追忆；每一次剪裁，都是对新现实主义粗粝真实的回望。

她们用布料和各种装饰品，缝制出一件件衣服，用这件衣服将自己包裹起来，既给她们提供温暖，又给她们提供保护，将她们和这个世界隔开。但其实包裹她们的，是女性之间的彼此关心、照顾和理解。 这是这个故事最浅显的理解。 似乎女人都更容易对这个世界投注情感——一件衣服，一片风景，一份事业，一个男人等等，然后因为这份投注而和这个世界产生更深度的链接。 或许不止女人，男人也如此。 人都如何，必须借用对某样东西投注情感，才能感觉到链接，感觉到价值，感觉到意义。 想起《霸王别姬》。 其实每个人潜意识里或多或少都想做程蝶衣，但现实中我们对程蝶衣或嘲讽、或同情、或不解、或轻蔑。 程蝶衣不疯魔不成活，将全部情感和人生都投注到了戏曲故事里，投注到了虞姬身上。可这么小的一个念想，却要遭到来自这个世界各种粗暴的横加干涉——“霸王”的不配合、“霸王”的“真面目”，“假霸王”的掠夺，战争，革命，观众的离席。当然这一切干涉中，真正抽掉程蝶衣念想基石的，是“霸王”的不配合。 “霸王”不配合，是因为他不配，也因为他不愿，不想。因为“霸王”只是段小楼而已，他想做段小楼，程蝶衣确实没道理逼着他当“霸王”。而段小楼不愿当霸王，却反过来逼着程蝶衣做不成虞姬了。可笑又可悲。 程蝶衣最后选择自刎，而不是逼段小楼，毁段小楼，那种事大概只有男人做得出。 程蝶衣最后献祭了自己。这种选择更多的是女人做出的。 程蝶衣如果选择杀出一条血路，总感觉这种选择更多的是男人做出的吧。 所以女人习惯选择深度投注情感，是否只是因为她们习惯了当弱者，所以习惯了自我献祭而不是主动拼杀？她们就像一个个漂泊在大海上只能随波沉浮的蚂蚁，只能或被动或主动地选择一块浮木，并爱这块浮木和这块浮木共生死。戴锦华说，她已经不想再跟上新时代，她就待在她的旧时代了，在那里她是开心的，她不外求什么，她只求心安。

如果说有一种谎言能瞬间击碎一个女人的半生，那一定就是这句话：“我去买包烟。”这仅仅是一个出门的借口吗？不，在那个年代，在那个充满了男性凝视与暴力的罗马，这句话是一道宣判。它意味着一个父亲的逃离，一个丈夫的背弃，或者一个暴力者的暂时休战。但如果那个去买烟的男人，真的永远不再回来了呢？不是因为他逃了，而是因为他“被”消失了。最近在第二十七届上海国际电影节上，有一部意大利电影让无数观众在黑暗中红了眼眶，又在结尾处感到一种近乎复仇般的快意。它没有好莱坞式的超级英雄，只有一群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却依然要把日子缝出花来的女裁缝。很多人看完后的第一反应是：吵。但我告诉你，这正是它高级的地方。如果不吵，那就不是意大利，那就不是生活。今天，我想带大家剥开这部电影那层“时装片”的华丽外衣，去看看那些藏在针脚里的血泪，和那些被女人们硬生生扛起来的、破碎又璀璨的世界。我们总以为，所谓强大的女性，是那种穿着普拉达的女魔头，杀伐决断，冷血无情。但欧兹派特（本片导演）告诉我们：真正的强大，不是变成男人，而是依然作为一个女人，在烂泥里开出花来。01逃避的男人，与被留下的战场电影的一开始，导演就用一种非常狡猾的“戏中戏”结构欺骗了我们。一个功成名就的导演，召集了一群他最爱的女演员，说要拍一部关于“女人”的电影。他在片场游荡，他在观察，他在等待灵感。这一幕像极了现实生活中的某种隐喻：男人总是那个拿着摄影机的人，拥有定义的权力，拥有凝视的资格。而镜头一转，故事跌落回七十年代的罗马。那是一个怎样的世界？那是一个只有女人的世界。一家名为“卡诺瓦”的高级服装工坊，是整个故事的舞台。这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子宫，温暖、潮湿、充满了争吵和拥抱；又像是一个坚固的战壕，把外面那个由男人统治的冷酷世界，死死地挡在门外。在这里，男人的角色只有两种：要么是背景板里的搬运工，要么是带来灾难的入侵者。电影里有一个细节，不知道大家注意到了没有。工坊里的女人们，每天都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男人。她们讨论昨晚的约会，讨论床上的表现，甚至那个严厉的女老板，也会为了帮妹妹走出丧女之痛，故意把年轻的搬运工叫进来，让女工们起哄，甚至调戏那些羞涩的男孩。看起来，她们依然生活在男权社会的逻辑里，渴望爱，渴望性。但当你真正看懂了这部电影，你会发现这只是一种表象。在这个工坊里，男人是被客体化的。他们被谈论，就像男人在酒局上谈论女人一样。这种视角的反转，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反抗。而真正的危机，往往来自那个“看不见的男人”。影片中最让人揪心的一条线，属于那个总是带着伤痕来上班的女裁缝。她叫什么并不重要，因为在那个时代，她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受害者。她的丈夫是个酒鬼，是个暴君。她每天战战兢兢地活着，唯一的避风港就是这个充满了布料和针线味道的工坊。这里的其他女人没有说什么大道理，没有劝她“为了孩子忍一忍”，也没有高高在上地指责她软弱。她们做了一件最简单、也最伟大的事：给了一把剪刀，和一个暗号。当那个“蓝色纽扣”与“粉色纽扣”的暗号在工坊里传递时，我看到了一种比钻石还要坚硬的东西。那是独属于女性之间的默契，是一种不需要语言的生死同盟。直到有一天，那个女裁缝平静地说出了那句全片最震撼的台词：“他出去买烟了，就再没回来。”那一刻，全场的女人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没有人追问，没有人报警，大家只是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甚至有人带着一丝戏谑的口吻说：“爱抽烟的男人多少有点可取之处。”那一刻你就懂了。那个男人去哪了？或许正如他自己曾经诅咒的那样，被“推进井里，尸体冲进苔伯河”。这残忍吗？也许吧。但对于这些女人来说，这是她们为了生存，为了保护孩子，被迫长出来的獠牙。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法律无法保护弱者，那么弱者之间的联盟，就是最后的法律。02衣服不是遮羞布，是距离的铠甲很多影评人都在夸这部电影的衣服好看。废话，这是一部讲服装工坊的电影，衣服当然好看。但如果你的眼里只看到了华服，那你只看懂了第一层。对于这部电影里的女人们来说，衣服从来不是为了取悦男人的装饰，而是她们在这个充满敌意的世界里，为自己打造的铠甲。影片中有一个名叫比阿特丽斯的女孩，她是老板的侄女。她为什么躲在工坊的仓库里？为了躲避警察的追捕。那个年代的意大利，激进与动荡并存。但最打动我的，不是她的政治立场，而是她的设计天赋。她给电影里的女主角设计了一套戏服。当被问到设计理念时，这个年轻的女孩说了一段让我记了很久的话：“我听说女主角会穿着这个衣服去面对父亲，因此我给这件衣服加了装饰，增加她和父亲的距离，就像是女人变胖后也想要增加和世界的距离一样。”这简直是天才般的洞察。多少女人在步入中年后，身材走样，发福臃肿。社会嘲笑她们懒惰，男人嫌弃她们油腻。但从来没有人想过，这也许是她们潜意识里的一种自我保护。当这个世界充满了恶意的触碰和凝视时，这一层厚厚的脂肪，这一件夸张的、带着尖锐装饰的衣服，就是她们为了在那令人窒息的关系中，撑开哪怕一厘米的呼吸空间。这就是这部电影的高级之处。它用一种极其温柔的笔触，去抚摸了那些被视为“丑陋”或“失败”的女性特质。它告诉你，没关系。你发胖没关系，你抽烟没关系，你为了保护孩子杀了那个混蛋也没关系。在这个工坊里，没有审判，只有理解。即使是那个看似严厉的大姐板阿尔贝塔，那个总是穿着中性工装、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女人，她的坚硬也是一种伪装。她收起所有的情感，把事业当成信仰，是因为她知道，作为一个女人，想要在那个男人的行业里站稳脚跟，就必须把心变成石头。而当那个死了丈夫的女工，为了凑儿子的学费，颤巍巍地拿出那一文不值的首饰想要典当时。阿尔贝塔没有拆穿首饰的廉价，而是收下了它，并给了那个母亲一笔远超价值的工资。这不是施舍，这是维护尊严。真正的善良，从来不是高声喧哗的给予，而是小心翼翼地保全对方的体面。03男导演的自恋，还是儿子的凝视？关于这部电影，争议最大的地方在于结尾。很多女性观众在影院里看到最后，原本感动得稀里哗啦，结果屏幕上突然出现了导演那个巨大的光头特写，还要伴随着慢动作和深情的凝视。很多人觉得：这也太自恋了吧？这简直是“爹味”十足的自我感动。说实话，我第一次看的时候，也有同感。我觉得这个男人毁了这部全女班的杰作。他在片尾那个长达数分钟的特写，仿佛在向观众炫耀：“看，这些精彩的女人，都是我创造出来的。”但当我二刷的时候，我突然有了一种不一样的解读。还记得那个被藏在纽扣间里的小男孩吗？那个失去了父亲，被母亲偷偷带到工坊，在五颜六色的纽扣和布料堆里长大的小男孩。他看着这些阿姨们吵架、大笑、抽烟、缝补。他看着她们在绝望中互相扶持，看着她们在深夜里为了赶工期而不知疲倦。如果那个小男孩长大了，他会是谁？他就是现在的导演，费尔赞·欧兹派特。在这个意义上，结尾那个看似突兀的男性凝视，其实不是一种权力的俯视，而是一种“儿子的回望”。他是一个闯入者，也是一个见证者。他之所以要在电影里把自己拍进去，还要拍那个“戏中戏”的结构，或许他是在承认一件事：无论我把电影拍得多么华丽，无论我请来多么大牌的女明星，我都无法真正还原当年那一群女工的万分之一。因为那些真实的生命力，那些粗粝的、带着汗水和血腥味的女性力量，是无法被表演的。他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一个记忆的拾荒者，站在时空的另一端，向那个已经消逝的、由“母亲们”构建的母系氏族，投去深情的一瞥。那个从纽扣间里拿出来的金鱼球，就是连接两个时空的信物。它提醒着我们，虽然那个时代结束了，虽然那个工坊可能不在了，但那些关于爱与勇气的记忆，就像那颗玻璃球里的金鱼一样，永远鲜活，永远游动。所以，我原谅了导演的“自恋”。因为在那个眼神里，我看到的不是征服欲，而是深深的眷恋和歉意。04我们什么也不是，但我们就是一切电影里有一句台词，被无数人奉为金句：“不管往哪里看，女人的目光总是向上，指向天空。我们在一起，就是一切。”这句话听起来很鸡汤，但放在那个具体的语境里，却有着千钧之力。这群女人，她们普通吗？太普通了。她们没有一个是传统意义上的“成功女性”。她们有的失去了孩子，有的失去了丈夫，有的躲避通缉，有的终身未婚。她们的手指粗糙，被针扎得全是眼；她们的皮肤松弛，眼角爬满了皱纹。在那个宏大的历史叙事中，她们是蝼蚁，是注脚，是连名字都不会被记下的“裁缝”。但正如电影片名所暗示的那样——《钻石般的她》。什么是钻石？并不是因为它生来高贵。而是因为它原本只是一块不起眼的碳，是在经历了地底深处几万年的高压、高温，经历了无数次的挤压和阵痛之后，才变成了那个无坚不摧、闪闪发光的东西。这些女人的生活，就是那个高压的地底。生活的重担、社会的偏见、家庭的破碎，这一切都在向她们施压，试图把她们碾成粉末。但她们没有碎。她们抱团取暖，她们用针线把破碎的日子缝补起来，她们把痛苦咽下去，然后吐出了歌声。在影片的高潮部分，当那个刚刚摆脱了家暴丈夫的女人，在姐妹们的环绕下，颤抖着唱出第一句歌词时。你会发现，那不是歌声，那是灵魂挣脱枷锁后的长啸。那一刻，她们不再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谁的女儿。她们就是她们自己。璀璨，坚硬，锋利，夺目。写在最后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我们似乎越来越习惯于那种爽文式的大女主。我们要看她手撕渣男，要看她升职加薪，要看她走上人生巅峰。但《钻石般的她》给我们展示了另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认清了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它告诉我们，女性的友谊，不是只有一起喝下午茶、聊八卦。而是在你最狼狈的时候，有人愿意为你递上一把剪刀；在你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人愿意为你留一盏灯；在你想要杀人的时候，有人愿意帮你埋掉尸体（哪怕是在心里）。这种情义，比爱情更长久，比血缘更牢固。或许我们终其一生，都无法成为那个站在聚光灯下的大明星。我们可能只是那个默默坐在缝纫机前的女工，每天面对着处理不完的琐事，面对着还不完的房贷，面对着不听话的孩子。我们微不足道。但当你回头看，当你看到身边的姐妹，当你看到那些咬牙坚持过来的日日夜夜。你会发现：我们什么也不是。但我们，就是一切。